第11章 第 11 章

数日之后,一道圣旨便传到了太子府。

檀岫护驾有功,忠勇可嘉。特擢授护军将军亲卫校尉,秩比八百石,隶檀道济麾下听用。即日驰驿赴任,不得稽留。

东宫亲卫长史到护军将军亲卫校尉,品秩虽只升了两百石,却是从东宫文职,一跃踏入了军中武职,正是刘裕为他铺下的历练之路。

站在一旁的刘义符,穿着一身簇新的太子朝服,腰间的白布依旧缠着,只是血渍不再往外洇,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没有半分难看。

他早已明白父王的深意,也知晓了这道任命背后的层层布局。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冲动,只静静地看着檀岫,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期许。

檀岫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动作流畅,姿态恭谨。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恭敬地退了出去。

庭院里只剩下他与檀岫两人。

刘义符走上前,想拉住檀岫的手,却因腰间的伤,动作滞了滞,又犹豫着缩了回去。他看着檀岫,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还透着一丝病气的沙哑:“军营深处,不比别处,你……多加小心。”

檀岫将圣旨收好,抬眸看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了然:“殿下放心。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臣亦有臣的分寸。”

“我知道。”刘义符点了点头,忽然抬起头,看着檀岫,眼神认真得不像话,“阿秀……不,檀校尉。你放心去军中。他日你建功立业,我定在朝堂之上,为你摇旗呐喊。我会让你成为,真正能与我并肩而立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说“护着你”,也没有说“属于我”。

他说的是,并肩而立。

檀岫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对着刘义符,郑重地躬身行礼:“臣,谢殿下成全。”

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檀岫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刘义符被内侍搀扶着,一步一挪慢慢离去的背影,又抬头望向天边那片高远的苍穹。

再入檀道济手下,只是此番命运已握在自己手中。

他再也不是檀道济的工具,也不是刘义符的玩物。

从今往后,他檀岫的路,要自己走。

他的刀,要自己握。

他的功名,要自己挣。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军营的号角声,仿佛已在耳边吹响。

一场新的棋局,正在悄然展开。

而他,已披甲执刃,准备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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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军将军府的营寨扎在京郊的邙山脚下,旌旗猎猎,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刮得人脸颊生疼。

檀岫是独自来的。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随他闯过破庙的短刀,伤口未愈的左臂微微绷着,步履却稳。

营门的卫兵见他衣着寻常,只当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吏,斜着眼睛拦了他:“军营重地,闲人止步!”

檀岫掏出腰间的任命令牌,青铜铸的牌子上刻着“护军将军亲卫校尉”八个字,还烫着朱红的官印。卫兵的脸色霎时变了,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属下有眼不识泰山,校尉恕罪!”

檀岫收起令牌,淡淡颔首:“引路,去见将军。”

穿过演武场时,正撞见兵士们操练。刀枪碰撞的脆响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里,个个都练得汗流浃背。有人瞥见檀岫,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破格提拔的校尉?听说从前是将军府里的伶人?”

“可不是嘛!还说是救了太子的命,才一步登天……”

“哼,戏子出身,能懂什么行军打仗?怕是来军营里镀金的吧!”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檀岫的脚步没停,脊背挺得更直了。

伶人又如何?寒门又如何?便是在檀府最困顿的时日,他也从未低过头。今日他踏入这军营,靠的不是世子的恩宠,不是陛下的怜悯,是他自己攥着的命,是他腰间悬着的刀。

中军帐内,暖炉烧得正旺,与帐外的凛冽判若两个天地。

檀道济端坐在案后,一身玄色铠甲未卸,玉带束腰,眉目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手里正翻着一卷兵书。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脸上没什么笑意,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杌子,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来了。”

那目光落在檀岫身上,带着几分纯粹的审视——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素衫换了劲装,眉眼间的清俊未减,反倒添了几分历经生死的凛冽锋锐。前尘往事没有在檀道济心里掀起波澜,在他眼里,檀岫首先是陛下亲赐的校尉,是东宫安插的人,是一股将来也许可供掌控的力量。

檀岫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刻意避开了他过于直白的目光:“末将檀岫,参见将军。”

“不必多礼。”檀道济的视线掠过他左臂和左掌的绷带,语气平淡,“那日破庙救驾,你倒是有几分胆识。只是看这伤,怕是还未大好?军中不比府里,拖沓不得。”

檀岫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绷带边缘,语气平静无波:“皮肉小伤,不妨碍差事。”

“差事?”檀道济呷了一口热茶,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任命令上,似是无意般道,“陛下识人眼光,向来独到。把你放在我这护军府做亲卫校尉,想来是有深意的。”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檀岫,眼底的考究里,多了几分权衡的打量:“你出身我檀府,又得东宫青眼,本该在京中安享清贵。如今来这风沙扑面的军营,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檀岫放下茶盏,抬眸迎上檀道济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将军说笑了。军营乃磨砺筋骨、锤炼心性之地,末将出身微末,最不怕的,便是吃苦。况且陛下信任,将军提携,末将唯有尽心竭力,方不负这份期许。”

檀道济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却又话锋一转:“护军府不比别处,规矩森严,凡事都凭本事说话。前日本将瞧着演武场西侧的百人队,操练时总缺了些章法,你初来乍到,不如先去瞧瞧?权当熟悉熟悉营中事务。”

檀岫的心微微一动。

演武场西侧的百人队,是营中出了名的散漫,兵士多是世家子弟投效,心高气傲,最是难管。檀道济让他去“瞧瞧”,看似是体恤他初来,实则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这是试探,也是敲打,或许还想看看他到底几斤几两。

檀岫没有半分犹豫,起身拱手,朗声道:“末将领命。”

檀道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且去。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本将。”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半分要帮忙的意思。

檀岫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中军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檀道济脸上的冷意更浓,他端起茶盏,望着窗外翻飞的旌旗,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考量:“檀岫啊檀岫,你究竟能走多远?”

走出中军帐时,朔风更烈了。

檀岫站在帐口,望着演武场西侧那支歪歪扭扭的百人队,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檀道济这是给他递了一次机会,也是给他设了一道坎。坎过了,他便能在这护军府站稳脚跟;过不了,他便只能做个任人耻笑的“戏子校尉”。

檀岫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转身,大步朝着演武场走去。

朔风卷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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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西侧的风,裹着枯草碎屑,刮得人脸颊发疼。

那百人队的兵士们,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倚着长枪闲聊,有的蹲在地上掷骰子赌钱,还有的嫌风大,缩在兵器架的阴影里晒太阳。见檀岫走来,他们只懒懒抬眼扫了扫,目光里的不屑毫不掩饰,连个起身行礼的都没有。

“这就是新来的校尉?瞧着细皮嫩肉的,怕是个经不起磋磨的。”

“听说还是个戏子出身,靠救了太子才爬上来的,懂什么练兵布阵?”

“将军也是,放着咱们这些世家子弟不用,偏找这么个玩意儿来管咱们……”

议论声不大,却像针尖似的,字字往檀岫耳朵里钻。

他脚步没停,只是左臂的绷带绷得紧,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很快便压了下去。这般轻视,他早已听惯了。他径直走到队伍前方的高台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垂着目光,静静看着底下这群散漫的兵士。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底气:“诸位弟兄,在下檀岫,奉令来此暂领这百人队。往后,还请多多包涵。”

没人理他。

反倒有个穿着锦缎劲装的少年,“嗤”地笑出声,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地喊:“哟,校尉大人,这军营可不是戏台子,光说软话没用!你会耍刀还是会射箭?别到时候连我们都带不动,还要哭着去找太子撑腰!”

这少年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珏,一看便知是名门望族出身,脸上带着纨绔子弟的骄纵,说话时,周围的兵士们都跟着哄笑起来。

檀岫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缓缓松开。他抬眸看向那少年,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平静——便是在檀府,面对比这少年更跋扈的人,他也是这般模样。“这位兄弟说的是。我初来乍到,于军务确实生疏,往后还要仰仗诸位。”

他的退让,反倒让那少年更得寸进尺。

少年几步走到他面前,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嗤笑道:“仰仗我们?校尉大人可配?”

“放肆!”

檀岫的声音陡然厉了几分,声量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侧身避开少年,沉稳持重道,“我乃陛下亲提校尉,军纪严明阶层森严,岂容你置喙?”

少年被他这声厉喝震得愣了一下,随即恼怒:“你还敢处置我们不成?倒是得真有些本事才好!”

说着,他便要去拔腰间的佩刀。

周围的兵士们也围了上来,有的起哄,有的看热闹,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嘲弄。

檀岫却没退,只是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腰间的短刀。那柄刀,是他从破庙里带出来的,刀鞘上曾沾满层叠斑驳的血痕。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我知道,诸位看不起我。无非是我出身贫贱,无军功却领军命。”

他顿了顿,左臂的伤口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我不与你们争口舌之快。三日内,我会陪着诸位一同操练。若是你们觉得我无能,不配领这百人队,我自会向将军请辞,绝不赖在这里。”

他这话,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强势,却让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那少年攥着刀柄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檀岫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疼意,声音又温和了几分:“寅时操练,过时不候。诸位,散了吧。”

兵士们面面相觑,竟真的三三两两地散了。那少年也悻悻地收了刀,狠狠瞪了檀岫一眼,转身走了。

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朔风卷着枯草,在地上打着旋儿。

檀岫站在高台下,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左臂的疼意越来越烈,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绷带。

须得领受,必须忍耐。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是一上来便强势立威,只会适得其反,惹来更多抵触。

而归根到底,他是寒门,斗不得士族。

这边风波一过,那头中军大营已得知始末。

檀道济转身对着身旁的亲兵道:“去,把那副轻便的软甲取来。让檀校尉领赏后回帐歇着,他的伤还没好,别让他在风里站太久了。”

亲兵应声退下。

一日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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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连载中邕州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