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祁国王宫的宫婢,你可曾与丞相陆嘉浠有所交集?”傅荣试探道。
“回世子殿下,曾远远见过的,只是陆相国是祁国的贵族,岂是奴婢这种卑贱之人可以染指的,又怎会熟知。”商瑾清答道。
傅荣问起陆嘉浠的事情,似乎是在试探,商瑾清的反应太过淡漠,傅荣不曾从商瑾清这里得到有用的消息。
但傅荣恰巧怀疑这具身体的原主是陆嘉浠派来的细作。
“奴婢对您其实有利用价值呢,这批祁国来的奴婢中不乏心怀歹念之徒,但对奴婢并没有忌惮之心,奴婢可以替您监视她们。”
傅荣冷淡疏远的笑起来,“其实景国人尽可以将你们屠杀殆尽,但你们也不过是国破家亡的可怜之人。”
傅荣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仁慈了,他还真是变了,商瑾清道:“曾经听闻过世子殿下的策论,施行仁政而非刑名之学,少年时便极为仰慕仁德之士,若能为您所用,是奴婢的荣幸。”
这些说辞颇含深意,傅荣不由得暗暗诧异,眼前的女郎,就好像是没有气节见风使舵的小人,“你倒是懂得投我所好,也不过是为了忍辱偷生而已。”
究竟是一心投诚,还是两面派,在他面前佯装柔弱,傅荣不得而知,人心深似海,此人口中又有几句真话,就仿如昔日的瑾清一般,口中全是假话没有半点诚意。
“曾经看过您的策论,理解过您的所思所想。”商瑾清道,这话倒是决无半分虚言,昔日的陆宜瑗不正是这样做的,不过是替陆宜瑗说了这番话而已。
她是想要留在傅荣的身边,只不过是为了向陆宜瑗还债,至于今日投诚讨好,只是为了不与傅荣为敌,当年傅荣未成为世子的时候,就能与她处处作对了,今日既然成了世子,与他为敌更加不算得好事。
傅荣凝视商瑾清,叹道原来她竟然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昨日察觉到的那股刻骨的仇恨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此人骨头如此之软,若当日瑾清也能如此,就好了。
若是瑾清当日认错,是否他便不会让瑾清饮下那杯酒,可是仔细想想,瑾清又何尝会认错,认下那些不属于她的罪名。
她是如此乖戾放荡的一个人,只顾贪图享乐,这些仁义道德是她不屑于的东西,怎么会是如此乖巧懂事的。
“好啊。”傅荣突然开口说道,“我又何尝没有惜才爱才之心,只是不知,你有何才能可以供我驱使?”
商瑾清略微一思索,这话问的不错,没用的人对傅荣来说有什么利用价值。
听到奴婢的说法之后,傅荣突然之间改变了心意,原本他是要在她痊愈之后,把人送到永巷去给父王的妃嫔为奴的。
只是她既然有如此的向善之心,如此崇敬他的理念,他一时觉得十分顺心,又何尝没有教导之心。
商瑾清诚挚的跪下说道:“奴婢善于弹琴,擅弹《幽兰》之曲,可以为世子殿下解闷。”
傅荣定然凝视商瑾清,忽然吃吃的笑出声来,她确实懂得投其所好。
商瑾清疑惑,难道他是看轻她这才能毫不起眼,不值一提。
也许是觉得笑得太荒唐,傅荣止住了笑意,不再笑了。
室内气氛冷下来,商瑾清觉得,满含笑意的傅荣和冷峻的傅荣天差地别、判若两人,有些莫名奇妙傅荣情绪的起落。
于傅荣而言,有此一言,不过是因为面前之人,不光气度神情与瑾清相似,就连擅长之处也一般无二。
只是瑾清从来都不屑于弹《幽兰》之曲,她曾经在他面前就琴曲一事与他争执过。
瑾清是宁愿弹奏绮靡放荡之声,也不愿意弹奏雅乐的那种人。
岂知这奴婢在无形之中触动了他的逆鳞。
当年瑾清也是极善于弹琴的,只是那些曲子不是弹给他听的,而是他那个好弟弟傅琮。
记得曾经有一日,在都城的巷陌之中,傅荣曾经伫立在那座凤凰曾经停驻的高旷楼阁之上。
触目有斑斓艳阳,他亲眼看见,铺就桦木地板的巷道之上,瑾清身着绿色罩素纱裙裳,头戴银角冠,鲜艳明亮。
瑾清和傅琮并肩在一起,抱着名琴从店铺之中走出来,他们二人是如此亲密无间。
他们就算一起长大,何时有那种亲密无间的时候。
他们是那般纵情声色,就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瑾清依旧是那般性情乖戾,傅琮依然是那副淡泊与世无争的样子,却道貌岸然,处处都要和他争。
就这般在远远的地方,傅荣独自站立在高楼阁之上,看他们二人,瑾清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当日的心情是如何了。
傅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阿苡,“你愿意为了我,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从今往后,奴婢不会有违背您旨意的时候。”商瑾清谨小慎微的答复道。
傅荣认为,若是此时将她留在身边,既可以教导她,让她不要变得和瑾清一样乖戾,且对于击破陆嘉浠在景国王宫的布局也可以找到突破口。
若是那些细作得知她处于权利的中心,是否会顺势露出马脚,王宫之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可以顺藤摸瓜找出来。
“也罢,至少在最终的时候,总是还有一人,愿意为了我献出全部的琴声。”
傅荣言罢,商瑾清不由得鬼使神差得抬头看了傅荣一眼,他怎么会有如此一言呢?
“就只我一人能够听得,不似瑾清,不会为了我奏出任何乐曲。”傅荣颇哀婉道。
商瑾清在那一刻竟然觉得傅荣有些伤心难过的意味。
商瑾清的心里却如惊雷乍响,此时傅荣为何向一毫不相关之人提起商瑾清的名号,究竟有什么必要呢。
傅荣垂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苡,是一种寻常草木的名字。”商瑾清答复道。
傅荣的心绪忽然变得漠然,觉得没有意思,“是啊,不管怎样瑾清都不会回来了,当年那些事情已经成为定局无法改变分毫。”
不会再回来了。
面前之人卑弱,傅荣只是将她的名字随意记一记,“既然你愿意供我驱遣,那便留在长信殿罢。”
“是。”商瑾清姿态谦卑。
“你受伤了,医士说你伤的极重,既然要为我所用,那便好好养着。”
商瑾清微微愣怔,傅荣什么时候会关心人了,小心翼翼的打量傅荣,他的神色之中分明满含关切,竟然如此温柔。
商瑾清腹诽,这哪里像他,如此和颜悦色的样子。
商瑾清有些不习惯,只是嗫嚅道:“是。”
商瑾清退却之后,傅荣注视着商瑾清离开的身影,神情冷淡下来。
他倒要看看,陆嘉浠究竟有什么花招,对于陆嘉浠的细作他有把握防范住。
就算是在他的近侧也并不畏惧,来日必然借了由头将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瑾清使人忌惮,但她却很听话,只是这种乖巧下何尝不可能藏着阴毒的城府。
商瑾清走后,傅荣投入到了如何对付袁氏的思绪中。
为了防范诸公子作乱,先王削弱了诸公子的军权,反而分封异性卿大夫。
公室少军权,军权掌握在异性卿大夫的手中,他这个世子被架空,终究是祸端。
而破局的关键,正在于六卿,他要使得袁仲与诸卿之间互相争斗,进而削弱袁仲的实力。
袁氏这些年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无法解决这一心头大患,恐怕永无宁日。
寝殿景物移步换景,商瑾清离开长信殿,路上的景致在眼前纷纷闪过,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三年之后,她故地重游,从来不曾想到,会和傅荣说过类似的话。
小泠的话依稀还在耳边,待处理完陆宜瑗的事情,她必定设法去栾衡见傅琮一面,只是因为觉得亏欠于他。
她毕竟不是那种理想主义者,不会和小泠那般,因为理想的覆灭而殉身,却也注定背负满身罪孽,蝇营狗苟的活下去。
商瑾卿从傅荣日常起居的殿宇出来,今早替她梳洗的名唤姜芷的女郎恭敬的迎了上来,“奴婢引您前往栖身的寝居。”
姜芷携她远去。
长信殿的殿宇鳞次栉比,此时深冬时节,铜门深锁,池水凝冰。
二人行在廊道之上,四周草木凋敝,寒冷异常。
姜芷的身形窈窕,堕马髻拢在腰间,步履优美,行动之时摇曳生姿。
姜芷与她开始低声耳语起来。
“我是几年前永巷令指派过来侍奉的,听闻这东宫之中竟然连半个侍妾都不曾有过,可世子殿下却将您留在了殿中,如此看来,您与旁人必然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商瑾清道。
姜芷微笑,“奴婢看出来了,您于世子殿下而言,必然是重要的,才会使得世子殿下如此关心于您。”
“昨日世子殿下亲自将您带回,嘱咐我们好生照料,这着实让我们吃惊,殿下从来不曾如此关心过一个女郎,今日一早又传令召见,更加显得非比寻常。”
“姜女郎想说,我是那个例外?”商瑾清摇头。
唯一的不同来自于她的出身,她是祁国的奴隶,而傅荣刚好又和陆嘉浠对峙,傅荣不过是需要一个突破口而已。
傅荣于男女之道上向来淡漠,商瑾清了解傅荣,虽然时移世异,他心性十分坚定,从前如此,今日不会改变分毫。
姜芷却浑然不觉,“早年王上有意为世子纳夫人,听闻选定了叶氏的女郎舒禾,后不知为何,世子殿下回绝了此事,叶氏舒禾因此无法入王宫为世子妃。”
“如今主上称病朝政由袁氏把持,世子殿下做的任何决定主上都不会反驳,听闻世子殿下待都城的那些贵女态度极为冰冷,至今东宫之中并未曾有正室。”
姜芷是想说她的机会来了,可她并不觉得傅荣会给她这个机会,若非为陆宜瑗意志所困,她断然不会久居王宫,借故离开去寻蔺珩与李蒙,才是她该做之事。
但事已至此,只能安心留在傅荣的身边,待陆宜瑗的恩情报偿,再行离去不迟,她也好从长信殿中找出傅荣所藏的袁仲的把柄。
傅荣的不近女色确实到了一种严苛的地步,如今景王不再能够约束于他,无疑更加不上心了。
但傅荣对待陆宜瑗这具皮囊的怜香惜玉的程度,确实曾经在前几日让她吃惊不小,莫非祁国的绝色之人,刚好满了傅荣的意?
此事只不过经由姜芷之口,再一次被证实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