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傅荣的寝居出来之后,迈步上了长廊,经由铜门,走进了阁楼丛中,姜芷领着她回到了今早醒来的那间屋中。
“今日早朝,谏议大夫乐泰向王上揭发正卿克扣赈灾粮的罪行,曲邑流民暴动,主上命令司寇主导此事,前往曲邑全力查察,赈灾粮究竟是被何人从中作梗劫走。”姜芷将商瑾清送到居所附近,停下脚步对商瑾清说道。
“难怪今日晨时觉得长信殿有些剑拔弩张之感,原来如此,发生了这等大事。”商瑾清道。
“赈灾粮从王都仓库调拨,由正卿负责发放,为何到最后十不足一,究竟是什么小人在其中兴风作浪,反污了正卿清名。”姜芷犹疑。
商瑾清在心中冷笑,袁仲已经是正卿,深得景王信任,掌握王室财政,暗中将赈灾粮克扣下来也未为不可。
至于赈灾粮去了何地,莫不是转卖给王都中的商贾谋利,袁仲反而要将罪名推脱给底下人承担。
“赈灾不利,王上命令世子协同此事,来日世子殿下也会前往曲邑查察。”
王上此举也算是给袁仲机会,这说明袁仲还是有机会掌握主动,是商瑾清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但她有伤在身,也许会被傅荣留下在长信殿养伤。
“姜女郎可知道,与我一同被俘虏到景国的那些奴隶的下落?”商瑾清问道。
“已经被世子殿下送往永巷为奴了,世子殿下已经与袁氏少主商议过,袁氏少主并无异议。”姜芷道。
袁莫缙当真这么轻易就放弃这么大块肥肉,他真的舍得?其中必有蹊跷,傅荣能够轻易说动袁莫缙,本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商瑾清想要知道柳儿的下落,她必定有与陆嘉浠联络的方式,放任柳儿留在王宫中是个祸端,不过也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定。
姜芷走后,留下商瑾清在原地,此间居所不过寻常,但屋内的陈设十分简朴干净、一丝不苟。
“不过是又一个囚笼罢了,只是比往昔那个更干净清白一些,也没什么不一样。”
随身的物件,只有洗干净的那件灰色布袍,一双云履,被姜芷细心收拾的整齐。
商瑾清攥着那块镌刻了“阿苡”二字身份命名的玉佩,睹物思情,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三年前,最后与傅荣对峙的那一日。
傅荣真正难以容下她,逼她喝下那杯毒酒的导火索,乃是一封替傅琮勾连军中将领谋逆的书信,这封书信,彻底的挑战了傅荣的底线,是她不为傅荣所容的,被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
军营哗变,江山社稷不稳,血流成河,傅荣对她失望,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也许傅荣曾经想过要得到事情的真相,但受困于急切要杀她的袁氏,时间拖延日久别无他法。
傅荣想杀她之心由来已久,原在云梦山之时,便因为争夺师父真传得罪了傅荣,有了可以对他造成掣肘的软肋,城府深如傅荣,必欲杀之而后快。
而她那时既然已经使用了秘法转生指日可待,自然无心辩驳,任由他们将脏水泼到身上,让傅荣认为她便是这样一个目无家国的小人。
若没有得当的处置,傅荣无法向世人交代,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奈何她始终不愿意低头承认罪名,这件事情很好的给了傅荣一个杀她的借口。
但这封书信并不从她手中发出,而是被人构陷而来,王都中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叶氏就在嫌疑人当中。
傅荣一定以为,那是替傅琮谋划宫变所行的最后的阴招,是最后傅荣和监牢之中,最后那场争执的最直接原因。
傅荣确实有怀疑她的道理,当年她为了傅琮争位,确实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情,诸如为了景王立储,谋划傅琮遇刺事件,在都城散布袁氏和傅荣要暗害傅琮的谣言。
思绪渐渐回转至三年前。
时光流转至她身故的那座监牢之中。
那是傅琮谋逆失败被幽禁之后的第三日,傅荣已经得到了商瑾清参与谋逆的罪证,商瑾清被关押至监牢听候发落。
监牢的那扇窗扉之上只有一小半映照出不完整天色,有火烧云在天际燃烧着,瑾清凝视着地上的光辉。
和昔日身处云梦山之时,所见到的,记忆之中的颜色一般无二,只是那时候,她的心境,乃至于处境已经大不一样了。
袁氏要对付她,是连司寇晁扬都无法插手的所在,想要活命唯一的关键似乎就在傅荣身上。
只是一贯以来,傅荣意欲将她除之而后快,今日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就算知道了她替司寇做的那些事情,付出的牺牲,知道她一直为他暗中谋划世子之位,也没什么作用。
就算知道她是司寇的人,傅荣也无法在袁氏面前找到让她活下去的理由,司寇协助傅荣在暗,傅荣受到袁氏掣肘,这似乎是必死之局。
清流一派向来无法和六卿和平共处,希图将大政奉还国君,目前她是袁氏容不下的所在。
更何况她出自于商氏的身份,早年元氏构陷商氏,商氏招致灭族的下场,袁仲不会允许商氏还有后人留在世上。
傅荣进来的时候,商瑾清垂头,面颐温雅。
傅荣站在阴暗的地方,她穿着一件破烂布袍,身形洁白纤长,衣裳已经无法蔽体。
这无疑给傅荣一种错觉,在这个精心布置的牢笼之中,她逃无可逃,再也无法做出那些悖逆之举。
“不知瑾清在想到什么,竟然流露出这般悲哀的一面,何尝看到过你如此脆弱的一面?”
“荣公子,不,荣世子,您此时已经胜券在握,自然可以用这种趾高气昂的口吻来羞辱我。”
傅荣阖眸,看来袁仲他们已经对她用刑,早已经没有昔日张牙舞爪的模样,他的心里几乎生出了几缕怜惜之意,但想到瑾清平素的所作所为,复又生生作罢,这一切是她咎由自取。
“瑾清终究选择了傅琮,傅琮喜声色犬马、纵情声色,而你轻佻、贪图享乐,你们二人可谓是臭味相投。”傅荣奚落道。
瑾清素来有城府谋算,替他那个便宜弟弟暗中勾结多少朝臣,妄图挑动中军营哗变,协助洛氏行逼宫谋逆之举。
经由洛氏偷盗河东四城的舆图给祁国,协助祁国侵占景国的土地。
若非这些事情为他平定下去,不知朝局将要乱到何种地步。
“若论关系亲厚,我何尝能及傅琮万分之一?可你也知道,你我二人同出一门,自小一起长大,关系不是手足,更甚手足,可你何曾像待傅琮一般待我过,其实我早就想问,究竟为何?”傅荣怨恨道。
只是他从来不解,瑾清为何如此恨他疏远于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傅琮?
斑驳的伤痕遍布于瑾清苍白的肌肤之上,蜿蜒如同荼靡之花,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而来,若非与傅琮同流合污,妄图染指这世子之位,又为何会被袁氏忌惮,屡次三番挑战袁仲的权威,又何至于此。
“虽然我会对你忍无可忍,但你应该知道,我也有诸多无奈,将你囚禁伤害至此的是六卿之一的袁氏,如今已经是正卿,执掌景国朝政,你让我如何救你?”
他从伶仃失势的公子到进入权利中枢,是母族袁氏出力最多,因为气候未成、羽翼未丰,无法事事辖制袁氏。
傅荣隔空伸手,似乎想要抚上瑾清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只是在视线之中,手刚要触碰到瑾清躯体的影子,就被他以意念生生扼制住,在不远处堪堪停下。
“我终究是厌恶你的。”傅荣道。
瑾清喜欢之人,可能是蔺珩,或者是傅琮,但绝对不可能是他,而他也并非什么下贱之人,要去舔着脸求瑾清的真心。
“荣世子说出心里话了?”商瑾清哂笑。
“早年虽然举止轻浮,分明也有些乖觉,怎么会变得如此彻底疯魔。”傅荣质问。
深究其内的原因,除了为傅琮争位,处于和他对立面的立场之外,还有什么?难道为了替自己争权利不曾。
“到今日从来不知,昔日那放浪形骸之外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瑾清,会对权利富贵生出如此炙热的汲汲追求之心,手段变得如此下作,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傅荣轻蔑道。
傅荣走的愈发近了,慢慢的离开了阴暗之地,光慢慢的拂耀在他的脸上,身后的影子与瑾清所投射下的身影渐渐交叠在一起。
“看来随着岁月的流逝,人终究是会变的,就算争强好胜如你,都会变得如此死气沉沉。”傅荣道。
由于是背光,傅荣的面庞先是隐没在黑暗之中,借着狭小窗外映出的夕阳渐渐显现起来。
他戴着金冠,身着玄衣,愈发有帝王之相了,夺得了世子之位,原该是志得意满的吧,可是为何他的脸上会有如此之多的阴霾。
商瑾清不自觉说道:“走到如今的地步,世子殿下脚下踏着的是遍地尸身狼藉,身上也染上了数不尽的污秽,就能自信和从前仍然一般无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