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瑾清于冬日长信殿居室中一张漆木床榻之上清醒过来,周围陈设是那般简朴干净,入目只有素色没有浓艳的装饰。
帘幔重重,窗外传来鸟语花香之声,商瑾清穿着中衣下了床,宴饮之时的那件衣裳放置在床畔。
窗扉透露出一股浅蓝色,天色还早,台阶高低错落,屋顶覆盖青黛瓦,有天井落下辉光。
窗外显出鱼肚白来,尚有清雪的影子,一切都显得非常静谧,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面铜镜。
商瑾清起身行到了铜镜面前,捧起铜镜,朝镜子里的人看去,铜镜之中的女郎,面容苍白瘦弱,漆发如云,不是陆宜瑗又是何人。
“我不再是我,这就是师父曾经说的要付出的代价么?获得自由的代价。”
可仔细看去,那眉眼又分明不同,眸光中透漏着坚毅内守,不会有任何犹豫彷徨的时候。
“并非梦呓,我真的重新活过来了,取得了陆宜瑗的躯体,继承了属于陆宜瑗的一切,甚至是她的那位死生不复相见的兄长。”
响动声从屋外传来,商瑾清的注意力回到了现实中来,妙龄女郎推门而入,领着一群宫婢,进入屋子里来。
女郎看见商瑾清之后和善道:“您醒来了。”
垂挂的帘子被拂开,疾步走进来的女郎为商瑾清披上了外衣,“女郎怎么下床来了?此地是世子殿下所居的长信殿,不必害怕,不会有人伤你了。”
“不知女郎唤何名字?”商瑾清记得昨日傅荣将她带回了长信殿,和此人对话,让她好生照顾自己。
“我叫姜芷,是长信殿掌管世子起居内务的女史,长信殿无世子妃和媵妾,内廷事务由我们这些女史负责。”
姜芷身后的宫婢服侍商瑾清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祁国样式直裾。
姜芷道:“您身上的伤口着实让人吃惊,想来从祁国来此受了不少苦。”
“多谢姜女郎。”商瑾清道。
“何必客气,您是世子殿下器重之人,我们自然应当尽心照顾,自奴婢入长信殿服侍以来,从未曾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过。”姜芷道。
姜芷似乎在暗示商瑾清傅荣可能会让她成为侍妾,商瑾清一时犹疑,成为昔日仇敌的侍妾,是她无法轻易接受的事情,但是一个能够暂时保全自身的权宜之计。
“世子殿下已经下早朝,昨日他已经让内监符慧传话过来,回来之后要单独召见您,待您梳洗好,奴婢就带您去见他。”
商瑾清腹诽,不知傅荣想问什么,她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他询问的,是有关于陆嘉浠的事情,陆嘉浠智谋不同凡俗,在傅荣的眼中是需要拔出的祸端,难道傅荣觉得她身上有可以挖掘的线索。
昨日宴席之上,就听他问起了陆嘉浠的事情,是否已经对她的身份起疑心,心狠手辣如傅荣,会否在猜忌之下杀死这批被俘虏的宫女,一切不得而知。
陆嘉浠是九州有名望的士人,能够帮助傅荣实现一统天下的理想,曾经听闻傅荣对陆嘉浠十分倾佩,引以为知己,没想到二人终究成为了敌人,因为国仇,不会有握手言和的时候,陆嘉浠是不会愿意接受傅荣招抚,入景国朝廷为士的。
在女郎的帮助下,商瑾清梳洗完毕,换上了景国王宫里寻常仕女的装扮,一件蓝色滚银边的垂胡袖袍裾,梳着垂髻鬓边饰以银步摇。
铜镜当中的人有绝佳的容色,只需稍微修饰,就变得和当日一般高贵。
姜芷夸赞道:“阿苡姑娘容颜绝世,让人着实艳羡,就算景国贵女,也鲜少有这般姿容。”
是陆宜瑗的资质太好,镜中之人,容色清浅如水月,她恐怕永远不会再是当年那个,被傅荣称之为“容颜若妖”的瑾清。
下了马车之后,傅荣径直朝居所疾步走去,戴玄冠穿着华贵朝服,姿态高贵不可使人直视。
傅荣的仪仗回来,杂沓的脚步声响起,殿中之人屏息以待,商瑾清端坐于屏帷之后,隔着屏帷看见,傅荣踱步至殿中。
傅荣的仪容在华贵衣着的衬托之下显得非常高贵,倒是有几分昔日那高高在上的样子。
隔着屏帷,傅荣站着并不挪动脚步,商瑾清有些不安,傅荣隔着屏帷在想什么,傅荣并不曾理睬于她,朝殿宇中走去,在奴婢的侍奉之下,卸下了华贵的朝服,换了灰白色常服。
也许在平日起居的时候,傅荣只会穿这种简朴素衣,气度十分温和,坐在寝殿之中一张檀木案几畔侧,端着茶水饮用。
商瑾清觉得,傅荣竟然是那般儒雅的一个人,好似没有丝毫脾气似的,不知何时,殿中所有侍奉的仆婢都已经退去,唯有他们二人在殿宇中僵持。
刻意屏退了不相干的人,傅荣似乎有话要说,是连姜芷也不能听得的事情,不知道是什么秘密之事。
商瑾清怀着谨慎的态度,迎着傅荣的目光,从屏风之后踱步出来,在傅荣的面前跪下。
面前女郎的姿容十分出众,是一个精雕细琢的美人,傅荣隐隐吃惊,当日曾经见过祁国陆嘉浠的风姿,看见奴婢样貌之后,傅荣联想起当日与陆嘉浠相见的景象来。
她的形容也如当日陆嘉浠那般衣冠楚楚,清浅如溪,苍白中透露出宣然,王姬府邸的奴婢所恐怕并不能够养出这种气度和风骨。
傅荣坐在首位,用温和沉静的眸子打量着她,就好像不管此时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傅荣的气度怎么透露着一股沧桑之态,想必是相由心生,商瑾清在心里暗暗吃惊,只是走近了看,傅荣的形貌有种病态的憔悴,而并非悠闲舒适。
商瑾清跪拜在傅荣的面前,傅荣端坐着审视她,傅荣眉目变得冷峻起来,仿佛刚刚的温雅只不过是错觉,“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景国究竟有什么目的?”
商瑾清的心里忽然之间涌起一阵慌乱,傅荣问的不是她和陆嘉浠的关系,而是她的身份。
傅荣的身边陈设着香炉,香炉中燃着厚重的熏香,室内十分明净,一切本该透露出闲适淡雅,可是商瑾清的肌肤莫名沁出冷汗。
真不愧是傅荣,这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和当年别无二致,当年每每面对他,被他训诫的时候,也都和今日一般无二,都会觉得气势莫名短了一分,让她无法直视于他。
傅荣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喝茶,好像不急于等待她的回答,这一举动使得商瑾清忽然之间想起来,少年时候和傅荣在一起研习鬼谷之道的那些景象。
想起傅荣那揉散在夕阳光影之中的面目,还有远处将要消散的浓云,那个时候也曾想到,不知日后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够站在他的身侧,与他携手共度一生。
原以为他们也能做成朋友,没想到最后的关系竟然比仇人还要恶劣,那些时日再也无法触及了,也许就在得知和袁氏家仇的那一刻,有些事情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原来少年时的记忆已经是那般久远,傅荣的面容也早已与当年不同,若瑾清还在,肯定也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商瑾清态度恭敬乖巧半跪在傅荣的面前,“奴婢阿苡,出身微贱,被景国士兵俘虏而来,世子殿下救了奴婢,便是奴婢的主人。”
傅荣浅笑起来,“主人,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么?”
“您救了奴婢,没有伤害的意图,不是主人又是什么?”商瑾清极尽阿谀谄媚,虽然知道傅荣不会领情,但有的话,说比不说更能起到效果。
“我并非你的主人,待情况再好一些,我会安排好,将你送往永巷为奴。”傅荣道。
是么?商瑾清自问,去永巷为奴,也好过在长信殿这个囚笼之中与傅荣这头凶猛的野兽为伴,商瑾清在无形之中松了口气,在傅荣的身边她本能的感觉到不安啊,傅荣城府甚深,仿佛能轻易看穿一切,与他周旋,极其耗费心神。
但商瑾清想起来陆宜瑗的遗言,要她去做傅荣的侍妾,虽然自由近在咫尺可以把握机会,她不禁仍然想再次替陆宜瑗争取一次,毕竟对她而言这也只是一条可以通往那个答案的,可供选择的道路。
对傅荣来说,他如今日日穿白衣,究竟是在思悼着谁,旁人不知,莫非还能骗过自己,对瑾清的追忆几乎已成魔障,日日纠缠不休,不愿意释怀,不需要不相干的人在身边侍奉平白惹人厌烦。
“昨日救你,只是出于担心而已,你是孱弱的女郎,担忧你为人欺凌,曾经有一人,也是如此被我的仇敌欺凌,但我却未曾照顾好她,我的心中有愧不愿意昔日之事重蹈覆辙。”傅荣道。
当年没有对瑾清做成的事情,让袁氏肆意伤害于她,却袖手旁观,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不愿意看到她落入袁莫缙之手,仅仅只是如此么,诚然被袁莫缙那种人盯上,不会有什么很好的下场,商瑾清腹诽,“奴婢愿意为世子殿下分忧。”
傅荣不解,“为我分忧?”
“无法达成袁少主的目的,也许他不会善罢甘休,不如就让奴婢留在长信殿,以此迷惑袁少主的视线,也好让他放松警惕。”商瑾清道。
“你倒是聪慧,竟然看穿这一层,可你也应该知道,太过聪慧,并不是一件好事。”傅荣道。
今日傅荣从外归来,外面那些仆从肃然不敢有丝毫懈怠,长信殿的局势紧张的端倪显现,前朝似乎有大事发生。
料想袁氏取代洛氏成为正卿,与司寇和李蒙三足鼎立,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傅荣紧张成这样。
傅荣借用袁氏的力量登上世子之位,与袁氏同流合污,无异于为虎作伥,难免也会因袁氏之势而伤及无辜,为其所累,此二者之间生生不息,是为劫难,袁氏对傅荣扶持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选择一个易于掌控的傀儡,他与袁氏苟且在一起,难保来日不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