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生

腊月,景国的冬日十分寒冷,天色尚还昏暗,景国上卿李蒙在绛都的宅邸之中,将冕服穿戴整齐,准备上朝。

上卿李蒙的封地是为陇漳,而受封陇漳的前一任卿贵是将军商庞,他曾经救了将军商庞之女瑾清,但瑾清死于非命,这是他无法宽恕自己的一件往事。

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他一定会替商将军和瑾清复仇,将正卿袁仲杀死,将那些昔日的仇人一网打尽,但袁仲在景国如日中天,深受景王信任,他暂时还无法做到。

马车在绛都大街前行,通过五凤楼阙的宫门,经过了重重把守的公室亲军,缓缓驶入禁宫。

李蒙的身影出现在了景国王宫,一盏盏宫灯在摧枯拉朽的寒风之中摇曳不休。

有乌鸦在用嘶哑的声音号叫,李蒙注意到这叫声,觉得不快。

延年殿才是历代景王议政的大殿,昆德只是起居之所,但景王威黎自从宠妃洛姬死后,心灰意冷缠绵病榻之间,不再到场延年殿的廷议。

廷议被简化,改设在了景王平时起居的昆德殿,仅由几名朝廷重臣参与。

昆德殿外,世子荣覆手而立,李蒙下了马车,朝世子荣小步慢趋走去。

“参见世子殿下。”

李蒙远远看见,世子荣身姿颀长清瘦,不管是当年落魄出宫,还是如今地位尊崇,风采始终不改。

可惜近几年沾染了不知名疾病,身体状态每况愈下,朝臣都十分急迫他的病症,王宫内外,不知多少名医前来诊治都不见好。

傅荣的身边的人是景国正卿袁仲。

袁仲垂垂老矣,腐朽之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须发已经全白,眼珠浑浊,斑点遍布于衰朽的脸颊,李蒙一时心生厌恶。

袁仲是傅荣的叔父,世子荣一向仁德,没有忤逆袁氏的时候,傅荣形同袁仲的傀儡,傅荣虽然是嫡长公子,但景王其实并不十分喜欢他,册立他为世子并非他的本心。

袁仲善于献媚讨好深得王心,傅荣上位有扶持之功,自从洛氏覆灭之后,袁仲与他瓜分了洛氏一半的封地,近年来权倾朝野。

世子荣要想在袁仲眼皮底下存活,只能暂时依附袁仲,景国上下能与袁仲分庭抗礼的只有他这个上卿。

他们的力量还不够,不足以扳倒袁仲,袁莫缙站在袁仲的身后,“奸佞之徒”这四个字,从李蒙的心里涌现。

世子荣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伫立着司寇晁扬和典狱蔺珩,傅荣似乎有意和晁扬疏远,二人之间的站位极其微妙。

“上卿。”司寇晁扬和蔺珩率先出列一步,和李蒙打了照面,此举引来了袁仲的注意,袁仲浑浊幽暗的瞳孔转动了一下。

司寇晁扬是清流领袖,主张削弱旧贵族的权柄,提议大政奉还于国君,得罪了以袁仲为首的景国贵族,但景王十分信任司寇晁扬,愿意将朝政要务委托于他。

袁仲并不将司寇晁扬放在眼中,他们此时急需找到司寇的把柄,令景王厌弃于他,但李蒙不同他打心底赞同司寇的主张。

李蒙朝晁扬微笑致意,“大司寇有礼。”

李蒙掌握景**权,受到景王恩宠,他并不畏惧袁仲,袁仲只知他嫉恶如仇,却不知道,他与袁仲结下的梁子,早在商庞未死之时。

无人知晓,他李蒙早先还未发家的时候,只是一介武夫,可现在却是景王近臣。

袁仲不知,他是商氏故人,商庞与他有旧恩,商庞当年曾有一名遗孤由他带离绛都,袁仲陷害商庞之事,他虽然知道却还无法向袁仲寻仇。

那桩事情,只是是李蒙和他不对付的原因之一,商氏覆灭之后,他由景王威黎一手扶持上位,获得了商氏的封地陇漳,一跃成为景国卿贵,景王似乎也有意扶持他上位对袁仲形成制衡之势。

李蒙掠过司寇晁扬,小步慢趋的朝袁仲和傅荣走去,袁仲看见李蒙之后,微笑起来。

“拜见正卿。”

袁仲捋着胡须,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上卿,你来了啊。”

傅荣道:“平定陇漳和栾衡叛乱,上卿辛苦了,这些商氏和洛氏旧地能有善治,上卿功不可没。”

洛氏覆灭之后,栾衡归于袁仲,公子琮也被景王幽禁在栾衡由袁仲看管。

“区区余孽,不足挂齿。”李蒙道。

袁仲虽然朝李蒙微笑,但不过维持表面的客套而已,李蒙不甘居于他之下,夺权之心昭然若揭。

“世子仁德,对洛氏那些旧人太过于心慈手软,才会使得他们如此有恃无恐。”袁仲道。

袁仲有意剥夺公子琮的性命,奈何被世子荣劝阻,给出的理由是王上似乎对公子琮还留有一丝不忍,不可轻举妄动。

晁扬冷静打量二人攀谈,不发一言,剑拔弩张的态势隐隐显露出端倪。

晁扬向来容不得奸佞之人在景国兴风作浪,今日矛盾即将被摆在台面上,成败几乎在此一举。

众人短暂的寒暄了一下,昆德殿外,所有人都已经到场。

内监推门而出,景王传令让卿大夫进殿议事,众人鱼贯而入,进殿落座。

昆德殿铺设青石板,景王威黎称病,病容憔悴端坐于宝座之上,宝座之下,卿大夫的座次按照官职排列。

谏议大夫乐泰上奏道:“臣有本奏,“曲邑灾荒,流民涌入王都,朝廷已经于月前下发赈灾粮,但臣接到一些密奏,曲邑流民暴动之事是由于赈灾不利引起,听闻这赈灾粮发到百姓手上十不足一,臣请王派特使查察,赈灾粮究竟是被何人从中作梗劫走。”

袁仲按捺住对乐泰的杀意,几乎就要站将起身来,此事是袁氏门徒所为,谏议大夫今日揭露是为了与他作对,谁都不敢开口在景王面前谈及这件事情,为何他敢,背后是受何人指使?袁仲下意识的看向了司寇晁扬和蔺珩。

“这赈灾粮从我王都仓库调拨,由正卿负责发放,如何会十不足一呢,正卿可知此事?”景王问道。

正卿袁仲深得景王信任,掌握王室财政,暗中将赈灾粮克扣下来,转卖给了商贾谋利。

“不知谏议大夫从何处听来的流言,这赈灾粮却已发到百姓手中!”

“你!”袁仲妄图掩盖罪行,谏议大夫乐泰指着袁仲怒发冲冠。

大夫乐泰命人呈上了采邑粮食实册,几名流民被带至殿上向景王呈上口供,赈灾粮被人暗中克扣之事有了实证。

“王上虽然念及子民,但负责赈灾粮发放的臣子张思阳奉阴违,有负王命所托。”

景王依赖袁仲,同样对他忌惮,景王看向袁仲:“张思是你的近臣,此事正卿有何话说?”

“陛下,赈灾之事,臣岂敢有半分懈怠?赈灾粮已经系数下发,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臣不知何时得罪了乐泰,使得他今日在朝堂之上伪造证据污蔑重臣,暗指陛下用人不明,污蔑陛下无心系百姓之心,大夫乐泰此举这是在动摇朝堂根基!”

“你们二人都是朝廷肱骨,却各执一词,让孤如何是好。”

谏议大夫乐泰道:“臣今日谏言,就是做了必死的决心,不管正卿如何狡辩,事实并不会改变分毫。”

“臣愿意派人前往采邑查察,究竟是谁敢在其中兴风作浪,伪造证据污蔑于臣。”袁仲出列道。

司寇默不作声,联合朝臣上奏,是想将此事摆上台面,不管是否动摇景王对袁仲德信任,只要将此事打开一个豁口,他们就能将手伸到曲邑,再将袁氏的罪证慢慢挖出。

“好,曲邑是公室的领地,暴乱势必影响公室的根基,此事既然与正卿的近臣有关,只好让你避嫌,既然中大夫有了蛛丝马迹,此事便交由司寇全力查察,由世子荣辅佐。”

袁仲一时惊恐,臣子哭诉,袁仲祸乱朝纲,景王心烦意乱,但不可不施行对策堵住悠悠众口,幸而王上命令世子荣协同,他还是有机会掌握主动。

袁仲抬眼阴惨惨的盯了晁扬和蔺珩等人一眼,这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必欲除之而后快。

乐泰公然上书陈述袁氏的罪过,给予整个景国不小的震憾,这场攻讦经由司寇暗示,最终才能摆到明面上来。

袁氏树大根深,一朝一夕无法撼动。

傅荣下朝之后,与袁仲等人从延年殿走将出来。

“区区竖子。”袁仲在傅荣的身侧怨愤道。

袁仲在曲邑的所作作为,傅荣如何不知道,他也需要借助旁人之口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舅父放心,此事有我在,司寇等人未必能从中讨到什么好处。”傅荣道。

袁仲这才勉强宽心,“相维不小了,也该懂得舅父在朝中的为难之处,景王需要有人替他去做,不论是曲邑又或者是栾衡,亦或者景国别的地方发生的那些事情,而司寇晁扬和李蒙等人这么做就真的是在替景王着想吗。”

傅荣了然,安抚道:“四卿虎视眈眈,王上器重正卿,岂会轻易受人挑拨,还请正卿安心。”

从延年殿的高台上拾阶而下,晁扬和蔺珩神色凝重,和袁仲虚与委蛇了一下之后,就行在队伍最后。

“这次你奉景王命令前往曲邑查察,万事小心,那里恐怕不止这一桩事情,我需要你挖出能够将袁氏置于深渊的罪证。”晁扬道。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要陷于与袁仲的争斗之中,转变弱势的局面。

景王尚还倚仗袁氏,若非是致命罪证,不足以将其扳倒,四卿虎视眈眈,但若失去袁氏,公室无疑更加孱弱。

延年殿外的天色灰暗,有乌鸦在嘶叫。

离开延年殿之后,傅荣立即乘鸾轿回宫。

路上傅荣神情严肃,不发一言,因早朝之事陷入沉重的情绪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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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花疏雨
连载中卿止明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