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容颜沉静,楚楚可怜,完全不是记忆之中瑾清的模样,可他分明就是觉得熟悉。
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于荒诞不经了,她不过豆蔻年华,而瑾清与他年纪并未差太多。
瑾清是不可能会如她这般乖巧的,更不可能这般顺从的待在他的怀里。
傅荣的目光落在了她脖颈之侧的伤痕上,不着痕迹的替她拢了拢衣衫。
当年的瑾清放浪于形骸之外,他对她屡次训斥,不过是希望她能走上正道,却招致瑾清的疏远。
后来师父将真传给了瑾清,他为此忌惮不已,甚至曾经对她动过杀心,可明明深知瑾清是他的软肋,有朝一日会让他陷于危局,到底不曾真的下手。
而后瑾清竟然与傅琮苟合在一起,知他顾念旧情,处处挑战他的底线,虽然时时弹压于她,可他到底不曾真的想要她死。
却在最后因为疏忽,看着她那般死在怀中。
傅荣的手停留在她的面容之上,那种乖顺之下,是否藏匿着如瑾清一般的叛逆。
指尖划过莹润肌肤,身下之人眸光流转,正不动声色凝视着他。
“是个好名字,阿苡甚得我心,可否随我回长信殿?”傅荣道。
“好。”商瑾清乖顺答复道。
袁莫缙见女郎倚在傅荣身侧,二人举止亲密,自以为得逞不由得暗喜。
傅荣在袁莫缙等人的注视之下,将她拦腰抱起。
傅荣不怕将自己的衣袍污秽么?高高在上如他,一贯视从前的她为低贱乞丐,唯恐避之不及。
没想到傅荣竟然还能有这样一副面目,商瑾清问道:“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离开这里,去长信殿。”傅荣答道。
在众人的注视下,傅荣抱着她,跨过满地狼藉,离开了这鬼魅森繁的地方。
大雪纷飞一片洁白,一路上宫人见此情景,纷纷低下头颅,不敢直视。
商瑾清佯装体力不支,倒在傅荣的怀抱之中,傅荣将她护在怀里,仿若士人眼中不可散失的一件稀世简牍。
而后傅荣将瑾清带回了长信殿,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入长信殿的寝居放置在铺就锦衾的卧榻之上,替她拢好被衾。
殿内燃着龙涎香,鎏金香炉内烟雾曼妙的腾起。
她神情安详,浓密的眼睫低垂着。
傅荣的气息近在咫尺,知道傅荣一直躬身在看她,有几缕发丝落在了面上,瑾清不敢拂开,不自觉紧了紧攥着袖口的手。
瑾清腹诽,到底还要待多久。
莫非真的想要与她同塌而眠,但想到此地是长信殿,远在袁莫缙耳目之外,戏已经演的足够了,瑾清觉得,傅荣不会再管她的死活,应该马上就会离开。
已经不想再与傅荣虚与委蛇,最危险的地方应该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傅荣想杀的人是瑾清,可她现在不是瑾清,傅荣没有理由想杀她。
待在傅荣的身边,陆嘉浠应该没办法染指,要将人带走还需掂量傅荣的实力,她不必担心会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去卫国。
不知道陆嘉浠再景国还有多少人手潜伏在暗处,陆嘉浠亲妹这个身份对她来说有极大的弊端。
瑾清躺在卧榻之上屏息以待,直到傅荣抽身离开,瑾清听见傅荣走了几步又停下,感觉傅荣正站在床畔。
偷偷睁开眼睛去看,殿内影影绰绰,窗外投射进来两道长长的虚影,傅荣正背对着她,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官谦卑的站在傅荣的身前。
姜芷目光掠过瑾清瘦弱的身形,“刚刚听闻世子殿下从袁氏少主那得了一绝世女郎,没想到这么快就将人带回来了。”
“她身上有鞭伤,你好生照顾于她。”傅荣交待道。
傅荣的声音如斯温柔,瑾清何曾见过这样的他,不禁心生嫉妒,短短须臾,已经见到傅荣太多次展现这些温柔面目,他又何曾如此对待过当年的瑾清。
总是那般严厉的训斥耽于享乐的她,就好像做错了天大的事情,也许做了什么事情不重要,傅荣就是讨厌她吧。
而她现在只不过是一个祁国地位低下的奴隶而已,甚至连当年的瑾清都不如,而傅荣就是可以做到如此的程度,不禁让人刮目相看。
殿内人皆退去,徒留瑾清躺在床榻之上,熏香如袅袅青烟,弥漫在殿宇之中,瑾清不知道这是长信殿哪一座偏殿。
她曾经陪着傅琮屡次出入禁宫,长信殿是世子的居所,彼时空置无人,她也曾造访过,但不知有朝一日会在此安眠。
熏香染上衣角发丝,瑾清忽然觉得倦怠,虽然想要保持清醒,想到傅荣让她休息,外面的人一时半会不会进来,不禁合上了眼皮。
冥冥之中,她好似又听到了那《庄周梦蝶》的琴音,是傅琮在弹奏,屡次听到这琴音,对瑾清而言,本就不是什么吉兆。
商瑾再一次清醒过来,陌生之感朝她袭来,此时深冬时节,深夜之时,殿内投射下了雪月色光影,皎洁与昏暗交织在一起。
此前遭受了鞭刑,虽然躺着不动,仍然还是浑身剧痛,刚才睡得并不安稳,直到耳畔传来了一阵呼唤声。
“瑾姑娘……”
听罢这些只言片语后,商瑾清一时神魂凌乱,不知今夕何夕。
声音熟悉,来者应该是故人,商瑾清挣扎着想要起身,最终只是勉强倚靠在枕上。
那人的身形从帘幔外显现,离她越来越近,面容隐约见不得分明,商瑾清伸出手想挡住刺眼的光线。
余光之中,女郎身形窈窕,朝躺在床榻上的她缓缓走来,踱步上了床,在床畔端坐下来。
商瑾清心里很畏惧,来人衣着倒还整洁,特意找来经久弥留不走,想必是有话要同她说。
商瑾清索性放弃抵抗,放下了手臂不再遮挡,与来人正面对上。
昔日傅琮身边琴童小泠的面颐,从一团云雾中变得清晰起来,和当年一样只是苍白了许多。
月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泛出有如水般的波光,潋滟恰如一汪清泉,那是化成灰都不会忘记的一张脸,商瑾清的心弦仿佛被重重拨动起来。
小泠死后的惨状,是她曾经亲眼看见的,乃至于在很久以后的今天,商瑾清看到这张脸,仍然本能的感觉到畏惧。
小泠亡故在洛氏逼宫的那一日,在绛都池畔落水而死,有人说她投水自尽,也有人说她被人害死。
只有瑾清知道,小泠那一日是为了替瑾清传递口信才会去到傅琮的居所,瑾清自线人处听得洛氏逼宫谋逆的风声,想让傅琮逃离绛都,远离争端保全自身,摆脱被挟持的命运。
奈何傅琮并未避祸端,反而与洛氏狼狈为奸,叛军攻入王宫,最后谋逆之事被将军李蒙和袁氏联军平定下来。
洛姬被赐自尽,景王因顾念旧情,只是将傅琮幽禁在袁氏封地栾衡,由袁氏族人看管。
小泠知道她和傅琮之间所有隐秘的往事,今日来见,是要传傅琮的消息给她么。
“你怎么来了,琮公子如何了?”商瑾清问道。
“公子在栾衡,并不大好,若是有心,我希望你最后能去见他一面。”小泠道。
“是么,竟然已经到这一步了。”瑾清喃喃道。
小泠柔顺道:“姑娘,可是不愿意看见公子了,可是公子多想再多看你几眼啊。”
“就算他知道了我细作的身份,不还是没杀我么,他那样宽仁,我怎么会不想见他。”
“公子何曾责怪过您,就算知道了您和司寇勾结传递情报之事,就算知道您待他不曾有过真心,他也从来不曾想要责罚于您啊。”
“是我对不起公子……可我和公子终究只能困囿在这些日渐远去的,因为权欲而引起的恩怨纷争中。”瑾清唏嘘不已。
傅荣得到世子之位后,洛氏永世不得翻身,她被傅荣幽禁,傅琮重获自由难于登天。
“其实琮公子向来清风霁月,本就不曾与这世间有甚牵绊,唯有您得他此生在意,他答允洛氏行逼宫谋逆之举,不过是希图在登位之后,保护您不受袁氏的谋害罢了。”
“是么,当日事态紧急,我也曾疑惑他为何要做此种抉择,他向来对王位不甚乐衷,其实我早该知道的,昔年他愿意与傅荣相争,其中原因本不乏我从中挑唆。”瑾清感慨道。
“袁仲和公子荣狼狈为奸,也许公子荣会选择将这桩陈年旧事压下,他知我的身世,一直想要替我翻案,他也曾向我承诺过,待他登位,商将军的冤屈可以洗清。”
“这世上,不会有比琮公子更在乎您的人了。”
言毕,小泠动身朝门外走去,商瑾清想要拉住她,只是触及到她冰凉的衣袖,依稀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直到再看不到踪迹。
痛苦弥漫上来,商瑾清浑身被汗水浸透,大口喘气,在干净一尘不染的地方醒来。
她应该想办法尽快去栾衡见傅琮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