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生

商瑾清紧紧攥着手指几乎要嵌入到肌骨之中去,心中的恨意太强烈,身上的痛苦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了。

袁莫缙鲜洁的衣装上浸染了商氏全族的鲜血。

袁莫缙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从殿外走将进来,察觉到歌台之下投射过来的这道不善的满含恨意目光。

这奴隶,就好像是昔日不死不休的仇敌。

那是恶鬼才会有的,袁莫缙心生忌惮,眼神失却温度,涌起了一种将此人原地诛杀的念头。

士兵腰间的佩刀让商瑾清打了一个激灵,商瑾清不禁低顺的垂下了头领,单薄的身躯瑟缩抖动着,正佯装害怕。

此举落入到袁莫缙眼中,激起他的一阵狞笑,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罢了。

袁莫缙的脸与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彼时洛氏掌权,他还尚且懂得如何夹着尾巴做人,洛氏覆灭之后,他竟然变得如此趾高气扬了。

傅荣走在袁莫缙的前方,见袁莫缙停顿,幽深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双眸,朝袁莫缙看的方向,居高临下的扫视过来。

诚然这世上有很多人仇恨袁氏,就连他自己也莫不是如此,操控在袁氏的手掌心中,无法逃脱,是她们的宿命。

傅荣看向歌台之下跪着的奴隶们,那眼神就好像在看尘埃之中的沙砾一般。

岁月仍然在傅荣的面目上留下了轻微的痕迹,憔悴的阴影浮现,容貌仍然俊美,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多了沉稳的气度。

他的视线逐渐游移,来到商瑾清低垂的面目上。

感觉到傅荣的视线,就算镇定如商瑾清,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这便是仇人相见,格外相厌么。

军中将领纷纷动身朝袁莫缙和傅荣行礼,接着相继落座。

傅荣也来到了首位上,袁莫缙陪坐在他的身侧,两旁坐着依据职位尊卑排列的军中将领。

由此商瑾清再一次抬头朝首座看去,和三年前相比,傅荣的容颜多了病态的愁容,鬓边也有了几缕银丝。

在不曾见面的这三年里,傅荣似乎病的很厉害,使得他的倨傲收敛了不少,此刻看上去竟然有些倦怠。

傅荣坐在首座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高台之下的众人,同时注意到人群中跪着的商瑾清。

身形瘦弱,她正乖顺的跪倒在地,此人便是袁莫缙口中要献给他的人吧,虽然与旁人一般卑微,但此种风度无法让人忽视,让他想起当年在祁国见到的陆嘉浠。

也是这般高雅端庄,清冽如水,是贵族才会有的仪态,傅荣以为,也许昔日的祁国中,资质佼佼者都是这般形容吧。

袁莫缙让人将商瑾清带上高台,迫使她跪在他和傅荣的面前。

只是傅荣对此并不感兴趣,对他来说没有意义,那些贵族一贯养尊处优,可曾想到过今日亡国的景象。

“这便是臣要献给殿下的奴隶。”袁莫缙道。

她正半垂着头颅,似乎用余光注视着他与袁莫缙。

傅荣漫不经心的朝她看去,有种异样的不同,闪烁于这副皮囊之下,让人不自觉想要探究。

那双眸中隐含了一些使他注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不同,让他不禁仔细揣摩起来。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在昔年某个时候他曾经看见过这双眸,那是故人之眸,但仔细思索,这副皮囊在他的记忆中不曾出现过。

几乎有些摄人心魄了,傅荣打消了这种一闪而过的疑虑,觉得此人有些妖孽在身上,竟然能影响到他的心智。

不知为何,傅荣下意识的想起了瑾清,病体残躯沉重,心口有什么东西溃败开来,傅荣觉得倦怠。

想起当年最后的时候,与瑾清相对而视的那一幕幕,他还妄图伸手抚上瑾清的面目,而那面目至今已经不可得。

瑾清对他恨之入骨,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他们鞭打于她,在她的身上施下如此之多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心海震颤溃败,傅荣觉得胸口疼痛的厉害,奴隶满身鞭伤,满身屈辱的样子让傅荣不快。

“容颜若妖,祸乱人心。”傅荣疏离道。

傅荣面目寡淡,无动于衷的样子让袁莫缙失望,辛苦寻到的美人却不曾起到作用。

“既然世子殿下不喜欢,不如看看别的,将人都带上来。”袁莫缙命令奴隶出列让傅荣挑选。

既然傅荣不要,那此人便失去意义了,但此人之容颜确实出众,袁莫缙道:“若殿下不要,此人便归我了。”

袁莫缙只当他是不感兴趣,挥手示意她近前侍奉,漫不经心道:“你过来与我饮酒作乐。”

商瑾清觉得,去袁氏身边潜伏,未尝不是一个绝佳的选择,袁氏的罪证藏匿于袁府,也许她能找到。

“是。”商瑾清答道。

刚刚差一点就被献给傅荣了,可惜傅荣不感兴趣,商瑾清想对陆宜瑗示歉,可是早就知道傅荣不近女色,就算容颜绝世如陆宜瑗一般,似乎也并无法做到。

她也没有办法,眼前能够活下去的机会,好像就只剩下讨好袁莫缙了,也许陆宜瑗会暂时理解她?

袁莫缙似乎很是满意商瑾清识趣,眼看着她朝自己走近。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每走一步,对商瑾清来说似乎都是一种煎熬。

傅荣坐在首位,半眯着眼睛神情寡淡的观察那名奴隶的一举一动,眼见着她毫不犹疑一般朝着袁莫缙走去,傅荣不由得恼恨起来。

瑾清确实从来没有过服软的时候,面前之人正也如瑾清一般,不会有挽留于他,向他求饶的时候。

就好像他不过是芸芸众生当中没什么特别的那一个,不会值得她驻足停留,可他却想挽留瑾清。

“我有说过我不要么?”茶盏被磕在桌上,傅荣冷冷的声音在台上响起,“莫缙献的美人,甚得我心。”

被傅荣喝止下来,袁莫缙手中饮酒的动作不禁一僵,一时就要发作,这人究竟是要还是不要,是在逗他玩不曾。

袁莫缙侧身打量傅荣,但见傅荣面带微笑,好像真的十分满意一般,联想到他刚刚的言语,想到莫非他真的被乱了心神。

傅荣维持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此女甚得我心,不知莫缙是否能够割爱,让她随我回东宫?”

袁莫缙见傅荣高兴,不由得暗喜,世子荣什么时候会主动向他讨要一个女人,能够引起傅荣的兴趣,此女也算是了不得。

袁莫缙哂笑起来,“这是自然,世子殿下喜欢就好,不如就让此奴隶与您饮酒作乐?”

“多谢莫缙好意。”傅荣温和的笑起来。

她真的要与傅荣“饮酒作乐”?商瑾清并未从傅荣脸色看到丝毫笑意。

饮酒作乐是傅荣平生最讨厌的事情,傅荣待会可能要将她生吞活剥了去。

二人的视线相撞,傅荣脸上那种厌世的神情让她惊了一惊。

“旁的人,也不要愣着。”袁莫缙让余下的奴隶上台给在场宾客取乐,奴隶被分散带到了诸位将领的身边。

袁莫缙示意瑾清上前侍奉,傅荣没有拒绝,冷眼看着她朝他一步一步走去。

商瑾清定了定心神,按照陆宜瑗的意思留在傅荣的身边,算是初步完成陆宜瑗的愿望,她应该不会想要找她索命了吧。

不是昔日的瑾清,目前她是祁国身份低贱之人,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傅荣还没有杀她的理由。

商瑾清缓慢的踱步到了傅荣的面前,站在高台之下,抬头朝他仰望而去。

也许当年陆宜瑗便是用这双眼睛,如此饱含爱慕之意看着他的,却无疾而终,求而不得,最终殒命在了景国的王宫。

商瑾清踱步上了高台,傅荣近在咫尺,而后走到了傅荣的面前,在他的身侧跪下,“拜见世子殿下。”

袁莫缙似乎一直注意商瑾清和傅荣的举止,商瑾清觉得,若她是傅荣之后可能会演场戏给袁莫缙看,不禁偷偷看了傅荣一眼。

她是不是应该更为主动一些?配合傅荣在袁氏面前演戏。

只是傅荣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在有所行动之前,她被傅荣揽入了怀中。

商瑾清落入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霎时与他近在咫尺之间,他似乎害怕触碰到她身上的鞭伤。

春日棠梨一般的气息再一次裹挟而来,傅荣此时的举动,与三年前的那一幕重叠起来。

三年前的那一日,她确确实实到了傅荣的怀里,只是那个时候他只是在疯魔一般,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似乎要将她摇动的散架了。

“你受伤了,疼么。”傅荣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奴婢不疼。”

瑾清的声音如珠玉坠落,在不知不觉间侵入傅荣的心海。

傅荣贴着瑾清的耳边悄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为何,傅荣忽然想与她浪费一些口舌,他仍然在意方才那种感觉,想要一探究竟,想听她亲口解释那种熟悉的,如见故人一般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傅荣朝商瑾清越发靠近了,几乎俯身在她身前,能够看见他垂落的鬓发与其间的银丝,与脖颈之间苍白的肌理。

“阿苡。”商瑾清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傅荣凝视她的容颜,忽然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商瑾清有些惊诧于傅荣做出这个举动,难道他被这副姝色皮囊,引起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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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花疏雨
连载中卿止明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