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乱臣

穿过幽暗的监牢,直到刺目的光亮向她投射而来,门扉启开了,从黑暗到光明不过是须臾。

一时风雪呼啸而来,再睁眼时,已然是一幅冰天雪地的图景,天气冷肃,地面苍白一片。

脚上的枷锁发出沉闷的声响,脆弱的皮肤已经磨破渗透出鲜血,却没办法低下头去清理,被生硬的推着往前赶路,身上的鞭伤在冷风呼啸中几乎麻木。

穆朋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领着军士押解着的二十名奴隶朝绛都城中,栖云行宫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上位者的眼中她们和物件没什么两样。

绛都的另一角,王宫通往行宫的驰道之上,袁莫缙和傅荣被护卫簇拥着,端坐在马车之中。

他们的身后,跟随着负责守卫安全的侍卫,和擒着华盖、宫扇的内监仪仗。

袁仲是傅荣的叔父,先袁王后之兄,傅荣和袁莫缙是表亲的关系,傅荣和袁莫缙的关系在外人看来相当亲密。

傅荣自从回到绛都之后,和袁莫缙便形影不离,实则貌合神离。

袁仲是景国正卿,袁氏的宗主,执掌景国朝政,袁莫缙因之地位尊崇,但傅荣知道,袁莫缙只不过是一个奢侈的纨绔子而已,于政务并没有什么建设。

但由于权势极重,景国无人敢向景王威黎直言进谏袁氏中人的恶行。

傅荣和袁莫缙是年轻的贵族子弟,姿容十分耀目。

袁莫缙头戴华贵金冠,衣着鲜艳佩金革带,是年轻的氏族宗子,志得意满前往行宫赴一场盛宴,仔细眉眼之间有几分化不去的妖邪之气。

景国的世子傅荣端坐在袁莫缙的身旁,着一袭灰白色鹤氅,仅以丝绦束发,佩素纨带,气度不似王侯,有白衣卿相的作风。

傅荣如此装扮,乃是因为对外宣称其有修行,为景王祈福之意。

今日栖云行宫有一场宴会,由袁莫缙推动,傅荣应邀前往,三军之中与袁氏关系亲近的亲信将领,都会前来赴宴。

观察今日王宫之中的动向,傅荣知道袁莫缙是想要借此机会,向他献上祁国的美人。

但据线人报,祁国亡国之相陆嘉浠已有布局,这些美人之中有他安插进祁国的棋子。

若无袁氏的阻碍,他会将这批人杀光,奈何袁氏被美人诱惑,不舍得下手,更是要将人献上给他。

迎着四周漫天大雪,仪仗不紧不慢的行着,宴会其他的宾客已经到齐,就等着他们这两位主角前去主持。

马车之中,袁莫缙道:“此次我军从祁国的王宫之中俘虏了美人,其中有姿容卓绝者,家父思量要将她们献给世子,以示尊敬之心。”

“还请世子殿下赏脸一观。”袁莫缙道。

傅荣笑道:“能入莫缙眼的,一定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只是莫缙也知道我一贯没有蓄养姬妾的习惯,那我借花献佛,将人转送给莫缙如何?”

傅荣有推拒之意,袁莫缙劝说道:“世子殿下还未曾亲眼一看,怎么知道人不合心意呢?不如就给我这个机会,也是为了世子好,这身边也太冷清了些,臣下实在有意与您添置些知心之人。”

傅荣并未再次严词拒绝,让袁氏平白起疑心,仅仅微微一笑,“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美人,给莫缙如此自信觉得我会喜欢,心中也实属好奇,若是不要便是不识抬举了。”

“岂敢。”袁莫缙道。

傅荣顺水推舟答复道:“既然莫缙都如此说了,待会我可要仔细留心了。”

袁莫缙此举并不单纯,是为了借助献奴的机会,让他无心理政,从而丧失对于他们这些守旧贵族的防范之心。

但他既然有本心,又如何会被惑乱心智。

异性卿贵被历代君王分封至景国各地,到本朝横行景国,把持朝政令人侧目,公室力量反而衰微,他虽然是景国世子,却如傀儡一般没有自由。

他目前对袁氏十分忌惮,不能随意忤逆,羽翼未丰,还需韬光养晦。

袁莫缙侧过身看向傅荣,“臣下惶恐,不过是一番心意,只是想让世子殿下满意而已。”

“自然心领。”傅荣默许了袁氏的馈赠,将计就计,就让他们放松警惕,也能拖延时间。

只是觉得,不提美色,陆嘉浠的人进了景国王宫,日后肯定也要生不少是非,是一桩麻烦之事。

袁莫缙扬了扬唇角,似乎是满意傅荣的答复。

栖云行宫并不能算是十分庄严的场合,所在之地,遍布水榭楼台,只不过是王室中人歌舞宴饮行乐的地方。

天空中还落着清雪,薄雪覆盖于枯枝檐瓦之上,长廊曲折蜿蜒,池面已经结冰,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白玉石铺就的亭台之侧,梅花色泽莹润,在晴雪的映衬之下花色愈发鲜洁。

商瑾清跟随众人行走于殿宇之间,再一次看到栖云行宫之后,不禁发出感慨,三年时间一闪而过,这胜景倒是和当年别无二致。

她又回来了,不再是傅琮身边的乐人瑾清,只是以囚鸟的身份。

她们已经梳妆打扮好了,身上穿着的只是一件单薄的衣衫,踏雪行来,冷意浸满了肌骨,躯体被冻的几乎失去知觉。

她们迈着艰涩的步子,被押入一座有宽广歌台的殿宇之中,宴席已经筹备好。

与历代景王廷议的,庄严肃穆的延年正殿无法相比,只是一处空旷幽深的所在。

丝竹管弦之声朝她们袭来,眼前光线暗下来,舞殿中轻纱垂幔,十分影影绰绰,颇有些隐约朦胧之美,空气中燃着甜暖的异香。

容貌姣美的十二名舞姬在歌台上跳着动人的歌舞。

座次罗布在歌台的四周,由将歌台和座次分隔开来,桌上金盏玉壶,佳肴琳琅满目。

庆功宴,不过是庆贺夺得了祁国的国土而已。

座次上早坐了些宾客,她们进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们的身上。

其中夹杂了很多东西,不乏与贪婪和垂涎,太过露骨几乎使得她无法去直视。

穆朋将奴隶带到宴席之上来之后,完成了任务便退到了宴席的后方,她们奉命在歌台下首的一块空地处跪着等待。

首座尚还空着,袁莫缙和傅荣并没有到达,时间流逝的极其缓慢,所有人都觉得焦灼不已。

其实商瑾清也有些好奇,三年过去了,傅荣变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如当年一般疾言厉色不苟言笑吗?

今日这种场合,应该是他最讨厌的东西,他一贯古板不近人情,可是受制袁仲又不得不来,商瑾清一时觉得十分可笑,几乎有些同情于他。

待会他应该会看在袁氏的面上带几名美姬回府吧,商瑾清忽然之间想到了陆宜瑗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寒冬腊月,舞殿也是冰冷刺骨,景像残破了无生趣。

这是一个机会,能够完成陆宜瑗心愿的机会,若是她还信守诺言,就应该努力替陆宜瑗去达成,而不是放任。

直到殿宇外传来了一阵整然有序,连绵不绝的脚步声,商瑾清的思绪被唤醒。

好像感觉到什么一般,有种巨大的压迫感朝她袭来,甚至能够听闻肌理之下血液流淌的声音,她此刻似乎很紧张。

这种感觉的来源似乎十分复杂,她很紧张于再次见到傅荣么,就好像猎物见到狩猎者一般?

殿宇之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毕恭毕敬的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在迎接什么人的到来。

视线模糊之际,在一片清白的光晕之中,灰白色身影映入眼帘,白的此刺目。

来人威仪赫赫,果然与他一贯以来的作风完全一致。

傅荣目不斜视,蹑云履着一袭灰白色鹤氅,神情淡漠、肤色苍白,迈着沉稳的步伐,朝歌台正上方的首座一步步走去。

商瑾清觉得诧异,再一次见到傅荣,竟然生出一种今夕何夕,恍若隔世之感。

她从来没见过,傅荣穿着如此衣装,从上到下几乎一尘不染,就好像只要离他略微靠近几步,都是一种亵渎。

他不曾穿过白衣,总是穿景国崇尚的玄衣,头戴金冠,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大庭广众下公然穿白,怎么还有这般自降身份,近似于颓废的时候呢?

他是景国的嫡长子,被天下注视着,一举一动都彰显了王室的身份,必须事事完美无缺。

傅荣何曾有过让步的时候,包括当年他和她争夺师父真传的时候,他是那样志在必得,可最后师父却将真传给了她,对傅荣来说是一个重大打击,是无法容忍的事情。

由此傅荣忌惮于她,景国就容不下她的存在了。

傅荣确实和三年前不一样了,当年那个倨傲严苛的贵公子,似乎已经不见了,但也有些地方没有改变,他还是那般不苟言笑,不近人情,只是多了几分寡淡的冷清。

袁莫缙跟随傅荣走了进来,当年那场事件,始作俑者袁仲的亲子,商瑾清不由的生发出了刻骨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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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花疏雨
连载中卿止明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