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朋友告诉你:今晚不一起了。
以后不要一起了。
中午我有事。
明天中午也有。
嗯。后天也是。
不要再心存妄想了,陈弥知道:
她有新的狗了。
哦不,不是新的狗,是旧的朋友。
两两为伴,陈弥被剩下了。
习惯抱团的人很难习惯独自一人。
郁郁寡欢的神色浮上陈弥苍白的脸,原来常常带着的笑意一霎就没了,被哀愁所取代。
独自一人漫步校园,这是体育课才能拥有的自由。
她还是先一步说出那句:
我先走了,有事。
好用这样的先声夺人来掩饰重重失落。两个朋友没有一个人上前,刘于雁和杨清晨对视一眼,齐齐应了生“好”。
陈弥一个人走远了,走远了也知道有两个人依偎着,时而大声说笑,时而窃窃私语,或许没有修补两块玉璧也能像机关秘术一样立马拼合好。被窃窃私语的就是陈弥自己吧,陈弥可真是自作自受,自己交朋友、自己粘合朋友、自己别离朋友。天下人熙熙攘攘,陈弥雁过无痕,玉璧不谋而合。
再走远一些就是和韵湖,学校的人工湖,经常被学子们调侃成“大水坑”的地方。说是大水坑,也没什么不好——有水、有容水的坑,哪里的湖不是这样呢?没有去过别的地方,陈弥愈发坚定。
向和韵湖走过去,正午的太阳泛起金色的波点,湖水动啊动,和风在炽热的怀抱里深情相拥。疏密有致的人工荷花自得其意,整片湖都是荷花的,和韵都怕撞了它的尊讳,只好以“和”为贵。粉红的渐变色多美丽,洁白的花瓣多光辉圣洁,亭亭玉立,是少女的姿态。但细细追究又不失君子的品德,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
白色的花瓣就算快要凋落、边缘卷皱泛黄也是动人。白衬衫飘扬,一个高瘦的身影若隐若现却越来越近。
近了,近了。满目的荷花都化作了陪衬,粉色、白色、绿色、蓝色和那一抹别致的身影,倒扣在陈弥心里,都是如画的风景。即使很多年后,陈弥走过了更多的地方,令人称道的景点也去了又去,游客们都爱坦荡的大路,陈弥却偏爱曲折的小路,出乎意料的人间烟火、惊艳人心的姹紫嫣红、极其震撼的幽远浩荡,举目低眉间总恰逢喜事。她还是记得心里的第一幅画,第一幅风景画,也是轻轻呢喃的肖像画。
“老师,你也来和韵湖?”陈弥率先问道。虽然体育课可以自由活动是默认的规则,但默认也意味着不公开,可不能让老师在心里记我一笔。
“我来逛逛,这儿一直适合散心消遣。”李定薇的眼眸低垂,从陈弥的方向看不见也猜不透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陈弥确实打心里认同。和韵湖虽然美丽,森严的校规校纪却总能让这里人迹罕至。哪怕是最自由的自由活动时间,也有看不见的手连连相握组成密不透风的监狱,独独把这里和别的地方隔离。若是不信,从醒民毕业的高中生们,不知道有几个人知道大水坑叫和韵湖呢?夏天才会有荷花盛放,这是难得的恰如其名,秋天、冬天和荒芜的春天,倒也不负水坑之名。
夏季总是不长,芳名也总是未有人知。
心里这么想,陈弥眼里也挂着淡淡的遗憾和伤感。和韵湖如此,人又如何?一个人的好坏一定不是肉眼单纯所见的,金质玉相、良材美质可遇不可求。陈弥是愿意执著的人,但实在太难。一点点冲击就能让她全部的准备七零八落、尽数辜负。
理想很美好,执著的人总是可以兜兜转转寻寻觅觅,找到完美结局快乐走下去。现实很骨感,陈弥内心敏感,既承认感情的强大又默认它的易碎。陈弥不是经验老道的鉴宝人,呼吸之间仅凭借经验就可以一判成败。鉴宝人可以轻轻摩挲也可以重重按压,在确认价值后,恣意妄为的人还能当场消灭次品。眉眼间都是自信和不容置疑,哪怕珍宝因此破碎消失,经验主义还是会让鉴宝人斗志昂扬,参加下一次鉴定会。
陈弥要反复确认,也要反复质疑自己的手法、秘诀是否修炼到家。自信、质疑,陈弥总是矛盾。
这次的友情危机,也是如此。
想着想着,在这样宁静的沉默中,陈弥轻轻说出来心中所系所想,伴着风声,雨声也来了。
那个高瘦的身影脱下外套挡在风雨面前,两个人离得更近了。
一声轻佻醉人的笑声在陈弥耳畔掠过,稍不留神就会被忽视。虽然风雨交加,奇怪的是陈弥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接下来的“老师的事情没有你的复杂。婚姻不过是一小段旅程,合适的朋友要众生寻觅。”“老师有能力处理好老师的事情,所以这件事至多是苦闷而已,你的冥思苦想是春笋初生,新的思想生命正在孕育”“不介意的话,老师也可以做知心大哥哥。只要你不一门心思想找个知心姐姐就是。”
声音近了,陈弥的脑子却乱了,反而觉得声音是远的,是从梦里来的。
陈弥努力垫脚,用右手握住了李定薇有力的左手。男人的骨节也是清癯的,这个高空的握手满是情思,也是承诺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