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弥在槐树下长大,院子外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小槐树。那是作绿化用的,也是陈弥家乡的特色。
别人说,南京美龄宫的梧桐是为了纪念爱情。那槐树呢?
槐树高大,未生花叶前巍巍大物,壮观又有些让人敬而远之。陈弥却知道槐花的清甜。
槐花一串串肥嘟嘟地挂在树上,真是实在。一串叠着一串,一朵挨着一朵。没开花的时候,月牙状弯曲,好像谁的眼在轻笑。花开的时候,洁白趁着鹅黄,弯弯的月牙羞涩地吐露心声,用静谧的香气弥漫空气,淡雅优美。这样的花挂在树上就很美好,更不要提将它入食谱之中。
那是一天下学后陈弥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
不知道是敏感的女儿家情绪作祟还是因为校内的讲座对未来的忧心,讲座越是积极向上、奋发有力,陈弥就越觉得前十几年的人生短暂、没有意义。
她很迷惑。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每天只想着饮食提供能量,偶尔阅读强韧心性,听着父母的话乖乖巧巧,可是这样的温室花朵,可以去毫无庇护迎接暴雨吗?
想着暴雨,想着人生的疾风骤雨,天空中也飘落雨丝。
带着思绪,陈弥走的很慢很慢。周围其他学生早就越过她,蹦蹦跳跳的小学生单脚蹦跶着,也越过她。她无知无觉。直到伴随一阵车轮摩擦地面刹车的声音和一声呼喊——陈弥同学。我的名字?!陈弥想着,是这在细雨中呼喊我呢?
回头一看,原来是李定薇老师啊。
这时候的陈弥已经十足狼狈。鹅黄的衬衫被雨丝搓揉地皱皱巴巴,一脸地茫然,双眼无神,仿佛不是此世中人。
平时没有在路上碰到过陈弥的李定薇细想,这位同学今天失魂落魄地,是心里有事吧,所以绕行至此。
看着雨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李定薇拍拍车的后座,让陈弥上车赶紧远离雨的领地。
陈弥还是很茫然,但照做。
才走了一会,还没有到陈弥遥指的自己家的目的地。李定薇回头无奈道,“先回我家拿把伞吧。等雨再小点我再送你走。”
“好”,陈弥终于回神了。
陈弥上了车,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谨慎的扶着车座的边缘,心理战战兢兢。
头一次离老师这么近,还真是紧张。心跳如擂,一种紧张压倒了另一种缥缈无形的茫然。
没多远就到了老师的家。
老师的家不大,但很整洁。洁白的蕾丝花布盖在桌子上,柜子上。
这时候雨大了些,一时半会有点走不了。
“需要和家里人说一下吗?最晚一会六点半我送你回去。”李定薇问陈弥。
“不用说。我自己就可以。”陈弥连忙回应,觉得携雨出行本就麻烦,更何况再加一个大活人呢?
想到家里,陈弥更愿意一个人回去。她家只有她一个人,父母都在外地,生活所迫不得已认同陈弥要一个人在家自力更生。
“反正陈弥也长大了,我从小就在培养她的自理能力。怎么样,现在派上用场了。”记忆里的爸爸洋洋得意,妈妈目露担忧,但也点头。
这大半个小时的时间要怎么过去,在充满陌生气息的地方和陌生又熟悉的老师相处,这真是难得的经历。陈弥的心理活动多了起来,高中的老师,我的数学老师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呀,上一个这么关心我的人还是幼师呢,那会儿因为家里没人接我,年纪小小的我走不到长长的归家路,幼童的安危有丁点差错都会影响恶劣。现在我长大了,居然还可以得到这样的关心。
愈是回忆就愈难过。心里酸酸的。“好了,你快回家吧。记得告诉父母,不接小孩的家长是不负责任的。”老师就匆匆忙忙回家了,带着从幼儿园里顺走的罐装奶。
定薇看出陈弥的无措,不擅长接受别人好意的人,是在自己家里就没有理所当然得到过爱。突然鼻子一皱,紧接着李定薇眼角微亮,似乎闻到什么秀雅的香气——槐花香。想起来角落里还有家里送来的槐花,女孩子都喜欢花的,槐花入菜也是小镇的一个特色。
心想,不如就先稍微做个菜,槐花煎蛋,暖一暖身子,也让她不那么紧张!
定薇走到角落,提起来一兜新鲜的槐花,此时窗外雷雨轰鸣。
“我先炒个菜,咱们这的特色槐花菜,一会你好好尝尝。”李定薇对陈弥说道。
陈弥应了声好。随即复低下头去不想让人看到她颤抖的面容。
李定薇拎着槐花走到厨房,哗哗的水流声传来,在这样的温馨下,窗外的雷雨也变得没那么恼人。
清洗,沥水,摆放,取蛋液,搅拌,开锅热油,下锅加花,李老师动作娴熟。
随着一阵清香传到陈弥的鼻子里,味觉被嗅觉引动。槐花的清香萦绕,仿佛在夏日槐树下和伙伴们嬉笑打闹,没有随着成长而徒增的烦恼。
孩子总是天真,孩子总是无忧无虑。
或许这并不单单是年龄所影响的,也还因为有人在身前阻挡着未知。愿意做不知世事的孩童,虽然一生成长在蝉鸣下,嬉戏在草丛间,游玩在泥巴铺满的小路上。一生童稚,一生与其他的伙伴告别,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但这样,就能无知者无畏,不知者无罪。
可这终究不可能。陈弥长大了,看到了更多的东西。过去每次遭遇的一点小小苦恼,小小苦难,随着新的到来,不值一提。
但每一个渺小的我面对庞大的他,每一次的恐惧惧怕都是货真价实。路上听到父母吓唬孩童:你再不听话我就丢掉你。现在想来,父母亲情,最是不能割舍。这无疑是戏言中的戏言。但孩子呢?他会哇哇哭泣,焦急的看着父母,眨巴着浸满了露水的星光一般闪烁的双眼,想要别人告诉他:那是谎言。但为了达成教训孩子的目的,父母选择性忽视。孩子在恐惧下被迫“乖巧”,总算迎来了成长后的自由。
自由,就是,自己面对一切。自己迎接风雨。自己去争取。
像是要求柔软的小草在一夜间长成常青的藤蔓。坚强韧性。不惧风雨。这是奇迹般的伟大,但也是庞大的苦难。让别人望见我之枝繁叶茂,花草秀美,但我的根,一边流着血,一边向岩石深处更深处伸展。
如果可以,陈弥希望所有人都是童年。都是孩童。没有烦恼,更无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