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回忆潮水般淹没每一个驻足不前的人,原谅陈弥实在不想像从前的日记本一样,将一切细枝末节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每日殷勤观测树上新生的枝叶,将它的一切形状完全描绘下来。
虽然回首的那天,可以昨日重现。
可是真的有必要记得清清楚楚吗?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追忆就是追忆。
遗忘也是一种幸福。忘记见到枝枝叶叶的每根绒毛,只记得心中被拂动的刹那欢喜。
那日初见之后,一切都只是普普通通的高一新生入学流程。
如果你是个初中生的话,请加油哦,六月中考之后,你就即将体会到。让我为你保留一些神秘感。
如果你已经是准高中生或者大学生了,那么过去的经历并非无法复刻,众生如此。
虽然那里是长安,但每个人都进入和走出过自己的长安中学。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陈弥到了新的环境,有相熟的人在隔壁班,或者就在楼下。偶尔照面,面上荡起两个小小梨涡,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来也总是不言,总是无言。
同学关系或许总是如此。
在学校苍白的瓷砖映照下,总不如在家里小区里拐角的楼梯撞见一个熟悉的邻居一样,生动鲜活,话题信手拈来。
记得小学毕业升入初中的时候,陈弥自然而然地断掉和自己有距离的关系。
隔壁班的?远了。
楼下的?远了。
搬家了的?远了。
那时候还有很多朋友可以去断开,后来却没什么朋友了。有时候距离越来越大,也只能若无其事地含糊而过。将M变成KM,距离的数字不变,单位一换,一下子距离就短了。
这样做到底维护了什么?
从前那样做又是断开了什么?
陈弥这样做,是顺从心意,无问西东,还是在趋利避害,顺从人类的天性?
哪怕到了快十年后,还是没有答案。
得到的都得到过,丧失的也丧失过。身边并没有什么稀缺的,也没什么缺憾。
曾经对待熟人的态度做法让陈弥反思,但再来一次,还会如此吗?
或许本就留不住,不如做那主动一方。
陈弥就是这样一个冷淡的人。
在一个自己划定的圈子里,她可以不计情感的得失,或许算是个主动的人。
但对于圈子之外,她谨慎又戒备。
人总是从一个地点迁移到另一个地点,圈子换了又换。陈弥总是孤身一人。但又好像不是如此。
她想去改正,但不想去纠正。她学着别人,将纸笺纷飞,努力留下一串串联系数字。想着或许可以建立联系,却又在每一次遭遇之际,抛下外物,独自应对。
终究是孤身一人。
寻来的喧嚣就像是向孩子借来的玩具,聒噪时咿咿呀呀,但还是要还回去。最后两手空空。
作为班主任的李定薇,无疑是严肃的。但也不乏温情。浑然天成的严肃中恰到好处的温情,让人动容,于是在家总是不耐烦的学生们多喝几口鸡汤,听一些难得听进去的大道理在班里发生也不足为奇。
他的为人相处如此,教学也毫不逊色。陈弥还记得他的绝技,以手为规,画一个圆。
他的身影背对着大家,手却完整的露出来,让大家看好惊人的,圆的诞生。
那个圆完胜讲题同学的马马虎虎,显得技艺精湛得很。他眯着眼笑了,两眼一弯,有几分迷离。
虽然后来陈弥还见过许多人画出过圆,一个比一个圆。
有直接徒手的,也有借用自己的手的,还有直接上圆规的。但见过许多之后,往往只有第一个,让人印象深刻。
她就记着呀,那人手骨细长,匀净的一只手,仿佛菩萨捏花作法一样,弯曲成一个复杂的样子。
手里捏着一根粉笔,长短正正好。太长的不要,太短的捏不住,那适当的长度随着手的弧度,紧跟其后,也形成一个漂漂亮亮的弧度。
这些在记忆里画圆的人,就像小时候,一起做游戏的邻居家孩子一样。
他们呼朋引伴,好几个小脑袋碰在一起,脑袋里的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总有一个最机灵的孩子,是所有其他孩子的领头羊,他发明发现了新的、更好玩的玩法、事物,得意洋洋的介绍给其他人。其他人纷纷效仿,这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也是对第一个人的致敬。
每当看到圆,圆润的、缺口的、大人画的、小孩画的、圆规画的、手动而成的,她总会想起初见这惊鸿。一个精致的圆,有些小巧了,像定薇一样,代表着无数细细数字组成的有序和精确。
陈弥她沉迷在圆内,短短一生,没有打破过这个完美的圆,所构成的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