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侯臻在顾命侯府外吹了半宿的冷风，却并没见到冷云秋。
冷云秋一早就去了东宫。
当夜月色稀薄，冷云秋从侯府角门闪入夜色。
他穿了一身青灰布衣，避开巡夜的金吾卫，从东宫侧门闪了进去。
守门的太监认得他，悄无声息地放了行。
宋懿已经在偏殿屏退了左右，独自在灯下看一份邸报，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只是搁了笔叹了口气：“你每次这个时辰来，准没好事。”
冷云秋在他对面坐下。
烛火将他清隽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他开口便将莫侯臻跟随使团潜入洛邑的事如实道来，末了将休屠王的真实意图一并剖析清楚：“休屠王需要大胤这边稳住，才好腾出手来与北狄争锋。莫侯臻所部勇武无双，本来应该是休屠王的主力先锋，却在这个关头亲来帝都，怕是草原上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
宋懿听完后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个来回，面色越来越凝重。“这个莫侯臻，他有没有私下接触你？”
“还不曾？”
“不过，你可知道这个莫侯臻就是当初归正营的那个赵臻？”
“赵臻？”宋懿立刻停住了脚。
这个赵臻是当初冷云秋看好的人，自然也曾提及，可是如今发现他竟是莫侯臻，就不得不回头看看，“这个莫侯臻潜藏在归正营里，是不是有什么图谋？”
“我看未必，大概率是我们掳走了莫侯瑛，他一路追过来。大概是势单力孤，想着混到队伍里做内应，没想到我炸了雪山，他和外界联系不上，只好隐姓埋名藏了起来。”冷云秋一路分析下来，竟与实情相去不远。
“现在他随使团前来，我们既然知道了……”冷云秋端起案上冷茶喝了一口，“就要把他闹到明面上来”他搁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宋懿。
宋懿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转身便取了外袍往身上披：“我要即刻入宫禀报父皇。”
宋懿已经出了门，冷云秋又想起一件事，“哎……”
不过，宋懿走得急没有听见，冷云秋本想问问贺昭仪一事，想想也不急，也就算了。
太子遇事不擅专，永远以君父为先，这份谨慎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够果决，却恰恰是储君最该有的本分。
宋洛书在御书房见了儿子。父子二人灯下密谈至三更，宋懿将莫侯臻潜入洛邑之事以及对休屠王北征意图的揣测和盘托出。
宋洛书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指尖转着一枚未批的朱笔，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这个莫侯臻有些意思……”
他将笔搁回笔山，目光落在案角那叠积了灰的地方奏折上，“此时我心里有数，你不必纠结，倒是交给你的事情要抓紧，你是一国储君，须知攘外应先安内的道理。”
宋懿叩首告退，走出御书房时夜风拂面，他站在丹墀上望了一眼永安坊的方向。
月色下重重叠叠的屋脊像沉默的兽脊伏在黑暗里，冷云秋此刻应当已经回到侯府了，他一眼就认出了使团队伍中的莫侯臻——这狼王的身份是在洛邑认出的，还是在归正营里就已经察觉了呢？
宋懿拢了拢外袍，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途经曲江池时荷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荷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往年的六月六，洛邑都要举办荷诗会，他刚刚入朝理政的时候也曾参加过，这些年……忙起来，就没有往日的闲情了。
月色铺了满池碎银，夜风一吹便碎得更细了。
莫侯臻踏入御花园水榭时，池中锦鲤正摆着尾巴啄食荷花瓣上坠落的露珠。
日光透过纱幔筛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洒在汉白玉地面上，被廊柱的影子切成规整的格子。
宋洛书独自坐在水榭中央的紫檀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白玉佛珠，目光平而淡地落在来人身上。
莫侯臻行了一个草原礼——右掌抚心，微微躬身，不跪。
宋洛书也并不计较，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草原狼王远道而来，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若不是太子识人，恐怕朕就要错过了。”
陛下面前的那张案几上只搁着一壶君山银针，白瓷茶盏里的汤色澄澈如琥珀。
“我若因公而来，自是不告而来，”莫侯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帐中，“可我这次来洛邑办的事私事，还讲什么邦交之礼吗？”
“哦，小狼王在洛邑还有私交吗？”宋洛书手里捻着佛珠，似乎很感兴趣。
“可不是，我是来见我的未婚妻的啊，听说玉成公主一直养在闺中，我不来看她，难道要她去看我不成？”莫侯臻随手茶盏放在桌上，“这个玉成公主如果生得丑，我不就亏了吗？是不是啊，岳丈大人。”
莫侯臻这幅混不吝的架势，可以说是极为失礼的。
玉成公主本来就是皇后的心头肉，如今不但要被迫和亲，还要被人非议，宋洛书心中也有些不快。
不过宋洛书也知道漠北向来没有中原人知教化、识礼仪。
想来婚前相看也是漠北的婚俗，便随口解释道：“在中原，极重女子名节，嫁娶之前不可抛头露面。”
“大胤既然是礼仪之邦，就要知道婚丧嫁娶是要尊重两边习俗的，我遵照你们靳人的习俗不远千里前来迎亲，你们就该遵循我们的礼仪，彼此相看，你说……”莫侯臻大概是觉得你这个字不合适，顿了一下，又改成了“陛下，你说是不是？”
宋洛书确实被他逗笑了，“那你来了洛邑这么久，可曾相看过。”
莫侯臻如实回答道：“看是看见了，我整日看着玉成公主和那个叫冷云秋的小侯爷吃吃喝喝，玩玩逛逛，甚是快意。却不曾相过。”
宋洛书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盯着莫侯臻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来了便走。“倒是个实诚人。”
大概是应为宋洛书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反倒多了几分喜欢。“即使如此，我便让公主也看看你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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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洛邑风月（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