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上,边芷蓝穿着一身北漠亲王的冠冕,昂首阔步地走上金銮殿。高揖天子:“北漠使臣拜见天子。”
皇帝身边的司太监洪恩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质问:“朝见天子为何不跪。”
“我乃北漠狼王帐下贤王,即使拜见到我王,亦可免跪。”
宰相李卓如道:“北漠已然向我大胤称臣,大胤即为天子之国,贤王入朝觐见,自然应该向天子行君臣之礼。”
边芷蓝正色,“话虽如此,去岁停战之时,南北相约以北境轩辕为界,止战息兵,开放榷场,增设商贸局,结为姻亲之国,南胤馈赠岁币,北漠方可称臣。如今榷场未开,商贸未通,我家狼王也尚未迎娶南胤的公主,只有合约完成之时,我们北漠才是臣子,陛下也才是天子。”
李卓如冷哼一声,“我听说北漠男儿尤擅刀马,却不想竟也能舌如弯刀,只可惜化外之地,不识王道。我胤家天子,德布四海,教化万民方为天子,岂可先后论之。”
“我等化外之民不知什么是王道,只知道所攻者取,所战者胜,才有机会德布四海。我王让我带来一个礼物,”说话间,边芷蓝轻轻击掌,“给南胤的皇帝。”
随即八个**上身的北漠壮汉抬上来一个巨大的笼子,边芷蓝随即扬手,将笼子上的红色罩子扯下,“希望胤家天子的仁德可以感化此物。”
众人抬眼望去,笼子里关着的竟是一匹神骏,这马通体雪白,只有额上一点火炭一般的通透鲜亮,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踢踏盘桓似有金石之声;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
“这匹马是狼王在轩辕山麓靠拳脚降服的,如今送给南胤的天子,不知天子要如何降服。”
就算宋洛书是一个文皇帝,也能看得出这马确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神骏,若要驯服殊为不易,然而毕竟是一匹马,倒不会把大胤朝堂难住,于是沉吟道:“不过一个化外牲畜,我大胤少年郎即可手到擒来,何须天子。”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这是一个容易露脸的机会,也是一个容易丢脸的机会。
这种事情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才算是扬我国威呢。
宋琛坐在皇子席上,目光从烈马身上收回来,往殿角瞟了一眼。
冷云秋今日穿一件紫色武官朝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此时,正低眉垂目,温良得像一个娴静的处子。
宋琛唇角一扯——他素来看不惯冷云秋这副拿腔拿调的模样。
“父皇,”宋琛起身拱手,声音清朗地传遍大殿,“儿臣素闻冷小侯爷骑射无双,今日漠北进献烈马,何不请他下场一试?也好让诸位使者瞧瞧我大胤儿郎的威风。”
冷云秋瞥了宋琛一眼,这个狗东西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找麻烦。
随即朝御座方向微微一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定不辱命。”
冷云秋踏出殿门时日光正烈。
他穿过广场石阶的步伐不紧不慢,暮山紫的袍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屏息凝神的间隙里。
莫侯臻压着帽檐站在使团队列末尾,从缝隙间看见那个人在烈马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一臂。
那畜生通身雪白,鬃毛炸得狂飙的风,四蹄轮流刨着地面,每一下都磕在青石上迸出火星子。
它喷出的鼻息在日光里凝成白雾,颈侧肌肉虬结如铁,眼珠子赤红地瞪着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像在掂量一块能够一脚踏碎的骨头。
殿前广场上有人在笑。那种等着看笑话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短促笑声,被风切成碎屑散在人群里。
然后冷云秋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上马的。
只见他左脚蹬住马镫的瞬间整个人忽然拧转过来,腰腹发力将身体斜甩出一个惊人的弧度,右臂如铁钳般箍住马颈,膝盖一顶马肩便猱身而上。
烈马炸了。它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刨踹,后腿在原地连续弹跳,马身剧烈地弓起又砸下,每一次落蹄都砸得地面震动。
铁制马掌磕在青石上溅起碎屑,有一块石片弹出去老远。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笑声像被什么掐断了。
冷云秋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他的双腿死死夹着马腹,膝盖顶着马肋骨最软的那处,左手攥着缰绳绕了三圈缠在腕上,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马颈侧那道被称为“锁筋穴”的凹陷处。
烈马发了疯似的原地转圈、弹跳、左右甩动头颅想要把他摔下来,可那个人就像长在它背上一样,每次它以为甩脱了却感到那双腿在它肋间绞得更紧——冷云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和那匹马听得见,可莫侯臻隔着半个广场从那个侧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锋芒——嘴角勾起的一瞬,眼底冷得像结了霜。
烈马仰颈长嘶,声音撕裂了殿前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它带着背上的人朝左侧猛蹿,又忽然向右急刹,整匹马的身子倾斜到几乎贴地。
冷云秋在那一刹那放开了左手的缰绳,整个人后仰着挂在马身侧面,右手五指在那道穴位上狠狠一按——拇指抵住骨缝,其余四指沿着肌理猛力一推。
那不是轻巧的点按,那是扣动机关般的劲力,像猎手掐住猎物的喉管。
烈马浑身剧震,四条腿同时一软,差点跪下去。
暴烈的气焰像被一根钉子猛地钉住了,赤红的眼珠子在眶中剧烈震颤了一下,灼人的锋芒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压服后茫然无措的驯顺。
冷云秋翻回马背坐直。袍角被汗浸透了一截贴在腿上,额角有一缕碎发被风撩起又落下。
他松开右手,将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漫不经心的,像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松了半截缰绳,那马竟乖乖地绕场小跑起来,四只白蹄在日光下翻飞如雪。
冷云秋策马经过使团队列时朝那个帽檐压低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在莫侯臻幽黑的瞳孔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确认、没有招呼、没有示警,可莫侯臻看见了那个人下巴微微抬起的弧度。
他面色不变,缰绳在指间轻轻一绕,那马便顺从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二人一骑一立,擦肩而过时甚至没有片刻目光交错,可彼此心里都清清楚楚:我看见你了。
冷云秋骑着马飞驰而入,然后稳稳地站在马场的正中间,下马给陛下行礼,“陛下,臣不辱使命。”然后又向看台行了一个四方礼,“劳诸位久候了。”
宋洛书自然高兴:“回来就好。”然而转向边芷蓝,“北漠使者可满意否?”
烈马既然已经降伏,边芷蓝也无话可说,“我听说顾命侯是原战神冷晏辞独子,自幼在深宫长大,原听说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现在看来到底是虎父无犬子啊!”
边芷蓝果然长了一颗漠北最聪明的脑袋,一句话说得一波三折,朝中老臣无不侧目,谁不知道当年的北境战神冷晏辞就是在驰援京师的时候力战而死。
当年陛下身边的老太监路宏贪生怕死投降叛军,将战神引向了死路,才让战无不胜的冷晏辞死在了天子脚下。
清剿叛军之后,宋洛书将路宏凌迟处死,可是大胤再也没有冷战神了。
从此之后,冷晏辞成了梗在陛下心里的一根刺。
边芷蓝话藏机锋,显然是挑拨之意。
这样的声音宋洛书也不是没听过,这会儿自然能做到充耳不闻,“这就是晏辞的儿子,自幼长在朕的身边,实在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了,”说着向着冷云秋伸出手,“秋儿,来到朕的身边。”
冷云秋松开马绳,踏上玉阶,站在宋洛书的身边,能看见微微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当年晏辞也曾为朕驯得良马紫骝驹,今日乍见云秋纵马而来,如见故人。这匹马是漠北贡马,神骏非常,今日就赐给顾命侯冷云秋”。
冷云秋叩拜谢恩,全然不顾底下的窃窃私语。
朝会散后,莫侯臻跟着边芷蓝回到驿馆。
他推门进屋便将那顶灰帽子摘了掷在案上,倒了盏凉茶灌下去,搁盏时手劲重了些,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也看到今天的情形了吧?”莫侯臻开口时声音压得低,却有火气,“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任由这些蠢货压这一头。”
边芷蓝正看国书上的玉玺,闻言头也不抬:“所以你更想带他走了。”
“我今晚就去见他。”莫侯臻走到窗边,望着驿馆外渐暗的天色,洛邑城的灯火正次第亮起来,“他这样的人留在这潭浑水里太可惜了。”
边芷蓝终于抬眼。他望着莫侯臻立在窗前的侧影,晚霞从窗格间漏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认识这个人太久了,知道他嘴上说着“可惜”的时候,心里早就下了非带走不可的决心。
“别让其他人看见。”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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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洛邑风月(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