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侯臻这两天都在闲逛，一直逛到顾命侯府，府上的牌匾古朴厚重，据说是高宗仁皇帝亲手题的字。
莫侯臻看了一会儿，看见街边一家书画店半敞着门，便踅了进去。店面不大，架上塞满各色话本、时新小唱，纸墨气混着陈年灰尘，扑面一股市井的暖热。
店主是个圆脸中年人，眼尖，见客上门，立刻堆起笑来。
“先生来得巧！咱家新进了一批宜说古今先生的新本子——《贤太子三胜小狼王》，这可是时下最火的本子，满洛邑都抢断了货。您来一本？”
贤太子？三胜小狼王？
莫侯臻眉梢微动，未置可否，随手接过。翻开封皮，内里露出一幅插画：一位身姿俊逸的太子殿下，与一尊黑塔似的壮汉隔空对峙。那壮汉满脸虬髯，目如铜铃，画得极尽粗犷之能事。
“这是谁？”
“小狼王啊。”店主压低了声，语气里却掩不住那股子与有荣焉的劲儿，“您不知道？据说这位小狼王能在月圆之夜化作狼身，扑杀对家的战马将士，常胜不败。要不是咱太子——”
他戛然而止，嘿嘿一笑，做生意的人，话说三分便够。
“您瞧，这本子里还有化狼的图。要不一起带走？”店主又抽出一册，翻开。画上赫然一只狼面人身的怪物，半边还是人形，半边已生出獠牙与鬃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说不出的诡异。
莫侯臻接过，封皮上四个大字：《狼王过境》。
他目光一凝，旋即放下。那图虽荒诞，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某个他不愿触碰的地方。他重新拿起先前那本《贤太子三胜小狼王》，问道：“这宜说古今，是什么人？”
“听说是太子身边的侍从，对太子那是死忠。每逢太子有什么动静，他必出话本，又快又好。”店主竖起大拇指，“这位先生可是老写手了，这边还有他的《血战翁口关》，讲萧将军三战三捷、扼守翁口关的故事。经典老本，看过的都说好。”
莫侯臻最终买了两本——《贤太子三胜小狼王》与《血战翁口关》。他付了银钱，往旁边的侯府方向抬了抬下巴，随口道：“你把书店开在顾命侯府门前，不怕小侯爷生气？”
“嗨，老百姓图个乐，花钱买书，不偷不抢。侯爷再大的本事，也管不着咱看书不是？”店主理直气壮，末了又补了一句，倒像是替那小侯爷说了句公道话，“再说了，咱这位小侯爷虽说不干什么正经事，人倒是随和。”
莫侯微微一笑，拎着书出了店门。
他立在街边，望一眼眼前的侯府和远处的城门，转身汇入人流。
鸿胪寺议政厅的廊柱上，日光从卯时挪到申时，一寸一寸地爬过那些雕花斗拱。边芷蓝坐在长案一端，手中狼毫蘸了墨又搁下，反复了七八回。
对面三位大胤官员轮番上阵，从贡品的成色争到互市的地点，从称臣的礼节吵到退兵的距离，唇枪舌剑直吵得满室闷热。
莫侯臻坐在窗边翻一本新买的《洛邑风物志》，扉页上印着坊间书铺的花押，纸张粗糙却胜在内容驳杂。
他从“城里十家最有名的酒肆”看到“东西两市时令鲜果价目”，又从“宫墙外头那些私售胭脂水粉的婆子”翻到“各府邸背后的人情往来”……
街谈巷议汇聚成册，比鸿胪寺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有意思得多。
有一页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莫侯臻的目光停在那里。那一页写的是“永安坊顾命侯府”。
他不由得想起轩辕山口那个能谋善断的小侯爷，在洛邑有人背后叫他“笑面花瓶”，说他除了长得好一无是处，说亏得他也姓冷！
莫侯臻将那一页来回看了两遍。他合上书册时窗口正吹进来一阵风，将纸页哗啦啦翻到末尾。
他偏头望向窗外，鸿胪寺馆驿的庭院里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几个低阶小吏在偷闲吃茶，其中一人正眉飞色舞地学一个什么人说话，引来一阵哄笑。
那笑声隔着窗扇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当夜驿馆厢房里灯火昏黄，边芷蓝刚结束一整日的谈判，正揉着眉心看一份明日要用的条款底本。
莫侯臻拎着茶壶过来，给他蓄水，“尝尝人家中原的茶水，当真好喝。”
边芷蓝呷了一口，“有点烫，”随即把条款底本往前推了推，“大胤提出的合营马场的事情，你怎么看。”
“我看挺好，”莫侯臻接过底本随意地翻着。
边芷蓝不以为然，“你要知道，我们北漠的战略优势就是纵横驰骋的骑兵，如果让出马场，让大胤拥有了骑兵，对咱们的威胁就太大了。”
“无妨，咱们帮他们放马，让他们帮咱屯田就行了。”
“那如果他们不肯帮咱们屯田，又当如何？”边芷蓝追问。
莫侯臻哈哈一笑，“那，他们的马，一匹也走不出草原。”
“这都是小事，你帮我看看这个。”莫侯臻将那本风物志搁在他面前，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字。
“冷云秋。”边芷蓝的心思明显没在这页纸上，“我记得你提过他，怎么了？”
“他留在这里是暴殄天物。”莫侯臻将书册拿回来，随手揣进袖中，“边境奇袭、屯田养兵、以少胜多的本事——这些在漠北值一座城池。在这里，只值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句笑话。”
“你想带他走。”边芷蓝说。这不是问句。
莫侯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草原狼特有的那种志在必得的笃定：“我不强求。但我得让他看见另一条路。”
五日后边芷蓝与礼部侍郎何之诉签署了和议框架。羊皮卷上四款条款并列展开：双边停战退守原界、漠北称臣贡马并合营马场、四处互市通商、大胤嫡亲公主下嫁狼王。
何之诉签完最后一个字时额上沁出细汗，他抬眼看了边芷蓝一眼，这个漠北使臣从始至终面色如常。
双方递交国书，一池浑水沉静下来，大胤皇帝宋洛书决定在三日后的大朝会上接见漠北使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洛邑风月（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