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洛邑风月(8)

宋灵兮哭了半天,终于抬起一双泪眼,盈盈地望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秋哥哥……要不,你去向父皇提亲,你娶我吧?”

“啊?”冷云秋一怔,当灵兮管他叫秋哥哥的时候,绝对没有好事发生,“我如何配得上公主?”

“秋哥哥配不上,难道那个小狼王就配得上?”灵兮往前坐了坐,扯住他的袖子,语气又急又快,“天下男子配得上我的本就不多,秋哥哥算好的了。你去找父皇说说,那漠北的狼再霸道,总不会娶一个有夫之妇吧?”

“……我哪敢高攀公主?”冷云秋一个头两个大。

“你敢!我说你敢你就敢。”灵兮抓着他的袖子使劲摇,“秋哥哥从小就疼我,总不忍心让我去漠北受苦吧?我若真的嫁过去,就再也见不到秋哥哥了——”

话没说完,哇的一声又哭开了。

冷云秋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了。

这位小公主自幼爱哭。她是太子的嫡亲妹妹,冷云秋是太子的侍读,三人从小在陈皇后膝下长大,情同兄妹。

宋懿和冷云秋对这个妹妹言听计从,一半是疼,另一半——实在扛不住她那魔音穿耳般的哭功。

冷云秋把从小到大积攒的所有花言巧语都翻了出来,说得口干舌燥,依旧无济于事。

最后,他祭出了祖传的笨办法:一顿饭不够,就两顿;一条花裙子不够,就来一车。

半个时辰后,冷云秋带着梨花带雨的宋灵兮坐上了洛水畔最高酒楼的雅座。

“掌柜的,把你们拿手的都端上来。”他一挥手,豪气干云。

宋灵兮抹着眼泪,嘟囔道:“我跟你说正事,你只会拿这些吃的喝的哄我。太子哥哥都愿意替我出头,他说要提一支劲旅与漠北决一死战,坚决不让我去和亲。”

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陛下让他去了吗?”冷云秋夹了一颗小鱼丸放到她碗里。

灵兮立刻蔫了下去:“没有……陛下让他闭门思过。太子哥哥又没有犯错,他都是为了我。”

冷云秋没有接话,又给她添了一筷糖醋排骨。

“不是秋哥哥不肯帮忙,”他斟酌着词句,语气放得极轻极缓,“皇后娘娘最疼你,若真有办法,怎会不为你打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娶你也轮不到我。你不知道,皇后娘娘看中的是陈家的长房长孙,这些年没提,不过是舍不得你,想多疼你几年。她若真想在京中给你找个人匆匆完事,这会儿该召你舅舅入宫了。”

“谁要嫁给陈怀恩,那个家伙呆头呆脑的,看着就烦……”

冷云秋没有理会她的嘴硬,继续道:“以前也出过选取宗室女代为和亲的事。那时候咱们是战胜国,对方不敢计较。当然不是说这次咱们就输了——算是个平手,底气便不那么足了。这次漠北一开始就提出要娶嫡公主,看重的就是陛下和皇后对你的这份在意,绝不肯轻易改口。”

皇后只有这一个女儿,曾为她千般筹谋、万般打算。若是太平年景,像冷云秋这样没有实权的小侯爷,确是配不上嫡公主的。

可漠北骤然提亲,只能说是时也命也——皇后终究护不住巢里的这颗新卵了。

这些话,灵兮不是没听过。她找过父皇,找过母后,找过太子哥哥,每个人说的道理都差不多。

可明白和接受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她只是不甘心。她只是想找个人发泄心中的恐惧。

冷云秋用手帕替她沾了沾泪痕,声音柔了下来:“不管那些了。咱们还有时间,过几日我带你去南苑跑马,好不好?”

宋灵兮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好歹还知道这是在酒楼,没有放声大哭。

“过得几日是几日吧,”她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等到了漠北,这些眼前的好,就只能是想头了……”

冷云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姑娘虽然刁蛮任性了些,却是在他眼前长大的。她最热心肠,也最爱热闹。以后到了漠北,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举目无亲,不知会多难受。

他心疼,却没有办法。

“吃吧,”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语气故作轻松,“多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好起来。吃完了,秋哥哥带你去玩。”

冷云秋带她去南苑跑马,给她选了一匹栗色的小母马,那小马颠颠地跑,灵兮桃红色披帛随着初夏的风飘摇。

他又带她去东市看杂耍,那变戏法的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两只白鸽,扑棱棱飞上天,灵兮终于笑了出来。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洛水边的酒楼里,凭栏远眺。

夕阳把整条洛水染成了金红色,归巢的燕子从檐下掠过,叫声清脆。春末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暖意和远处槐花的香气。

灵兮喝了几杯酒,脸颊泛着红晕,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出神。

“冷云秋,”她忽然开口,“你说,漠北是什么样的?”

冷云秋也靠着栏杆,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说:“冷。风大。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连棵树都没有。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

“听你这么说,更不想去了。”灵兮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好像没有选择。”

冷云秋叹了一口气,“你记不记得淮河畔的那位阿姆。”

“啊?”那位阿姆宋灵兮当让记得,那时候太子巡查淮河漕运,宋灵兮觉得公众无聊,跑出去玩,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所谓的“黎庶”是怎样生活的。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及这位命运坎坷的老妪呢?

“那个阿姆,老伴重病卧床买不起药,家里大儿子在码头扛包供养妻儿,二儿子是个傻子,二十多岁还像个孩童一般需要人照顾,老妪自己在河边替人洗衣服为生,还要把傻儿子带在身边。”冷云秋平静的讲述着这一家人的悲苦,可是灵兮还是想起了那个老妪枯树皮一样的手。

她不由自主的跟着点头,冷云秋接着说,“就是这样的家庭每年要交四石粟,八丈绢,200文铜钱。这也只是朝廷的征税,还不算地方摊派。可是就是这样千家万户的税收汇成了边军的粮草,官吏的俸禄——还有你我的身上衣裳口中食。”

“我们这般富有,可是不用交一分的税,还能锦衣玉食,”冷云秋摸了摸宋灵兮的发顶,“所凭的无非出身二字,如今你的出身让你付出代价了。”

宋灵兮没有回话,任凭初夏的晚风吹干少女的眼泪。

夜色降临,洛水两岸亮起了灯。

冷云秋送灵兮回宫,在马车上,灵兮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冷云秋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心中在盘算的,远比他说出口的那些要多得多。

和亲若成,漠北与朝廷之间便多了一层缓冲。边市重开,粮草、马匹的流通便可暗中调度。

他想起易访云家宴的六菜一汤,大胤第一边帅的家宴比不上京中五品小官的加餐;

他想起周凛和他手下饿肚子的士兵,周凛被换回来的时候,生还了三十二个守城的勇士,每个都是一张皮里裹着骨头;

他想起萧铎,一个真正有能力的青年,被锁进笼子里,像牲口一样在漠北被困了五六年。冷云秋回京之前,将萧铎郑重地交给了易群星,可是冷云秋能救一个萧铎,却救不了边关苦苦挣扎的百姓。

他低头看看宋灵兮,一个小姑娘的悲欢,放到秤上秤一秤,实在是太轻了!

苏白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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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洛邑风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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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