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漠北使团正使递交了国书。
其一,双边停战,各自退守原界,互不侵扰。
其二,漠北愿向大胤称臣,每年贡战马二百匹。
其三,请开边市,互通有无。”
其四,狼王仰慕天朝上国风仪,愿求娶大胤嫡亲公主,为狼王妃。两国联姻,永休兵戈。
没人知道,最后一条是莫侯臻临时加的。
朝中又是一番吵闹,大体上还是武官主战,文官主和。没什么新意。宋洛书听得倦了,大手一挥,让群臣各自散去。有想法的明日递折子。
当晚,宋懿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刑部关于贪腐案调查进度的文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嫡亲公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父皇只有灵兮一个女儿。若是和亲,必是灵兮。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一时想起灵兮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身后叫“哥哥”,奶声奶气的,像一只小黄莺。
一时又想起庭院深深的关雎宫,五年前皇后陈茵让宋懿重新修缮关雎宫,宫门口的石砖里渗着多年前的旧血,要是不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宋懿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可回来之后,便觉得心口闷着疼,一直疼了七天,才好。
翌日,宋懿去了灵兮的寝宫。
灵兮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一本诗集,半天没有翻一页。看见宋懿进来,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哥……”
宋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皮,心里有些茫然。
“别怕,”他说,“我不会让你嫁到漠北去的。”
灵兮低下头,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如果父皇真的下了旨,我……我也不能违抗。”
宋洛书这些年跟谁都不亲,纵然是灵兮,也对他敬而远之。
宋懿握了握拳,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离开灵兮的寝宫,在回东宫的路上,迎面碰上了皇后陈茵的銮驾。
陈茵掀开车帘,看见宋懿的脸色,皱了皱眉:“进来。”
宋懿上了皇后的车驾,陈茵劈头就问:“灵兮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儿臣正在想办法。”
陈茵冷笑一声,“漠北的要求不是不能谈,朝臣的态度不是不能干预,我现在也没见你有什么行动?去年推‘屯田之法’时,怎么不见你这般没用?”
宋懿沉默。
太子是皇后养子,五年前入朝参政之时,他手下的人员安排,皇后多有插手。到现在皇后还能掌控东宫动向,这些事宋懿也知道。
陈茵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陈家能把你推出去,也不介意把你拉回来,若是不能留下灵兮,我也不介意换了你。”
“母后,”宋懿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儿臣谨记。”
陈茵挥挥手,让宋懿下了车。
宋懿目送陈茵的马车转过宫墙,手指被攥得青白。陈茵的贴身大丫鬟蓉惠轻轻地问:“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会帮公主吗?”
陈茵转头去看宋懿,他的身影已经被宫墙遮住,可是陈茵知道,太子必然还在那里,甚至还在行礼。他在这方面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皇后娘娘冷哼一声,“不过是一只白眼狼罢了。”
从皇后宫中出来,宋懿没有回东宫,而是径直去了御书房。
他在御书房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门口的太监通报进去,里面传来宋洛书的声音:“进来。”
宋懿推门而入,宋洛书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头也没抬。
“儿臣有一事启奏。”宋懿的声音很平静。
“说。”
“儿臣恳请父皇,允儿臣领兵北伐,踏平漠北,擒狼王于帐下。如此,便无需和亲,无需让灵兮妹妹出嫁。”
宋洛书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从宋懿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北伐?”宋洛书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语气淡淡的,“银子呢?粮草呢?人马呢?你说领兵就领兵,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
宋懿跪了下去:“儿臣愿意不要朝廷一分银子,自己招募义军——”
“够了。”宋洛书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在跟朕讲条件?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还要你来教怎么打仗?”
宋懿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宋洛书看了他许久,终于挥了挥手:“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好好想想,什么叫君臣之分。出去!”
宋懿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沮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一个月。
一个月不必上朝,不必卷入和亲的漩涡,不必在帝后之间左右为难。
这正是他想要的。
殿内,宋洛书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小子,”他低声说,“倒是越来越精了。”
冷云秋知道和亲的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在洛邑的时候总是日上三竿才起,这样作息既贴合他纨绔的身份,也方便他晚上做事。
这天,当冷云秋磨磨蹭蹭用过饭的时候,锦书已经来了,冷云秋一见他就打趣,“哟,先生还没搭理你,你这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杜掌柜。”
锦书是当年杜相府里的家生子,原本的姓名早已不可考,自从杜家落败之后,锦书在外行走,便称自己姓杜。
“侯爷,”杜锦书给了冷云秋一个不冷不热的白眼,“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漠北使团要娶嫡亲公主。”
“灵兮?”
锦书点头。
冷云秋叹息着靠到躺椅上,他轻轻地揉了揉眉心,“大胤王朝唯一的嫡亲公主,漠北这是狮子大开口吧?”
“你觉得陛下不会同意……”
“会,”冷云秋十分笃定,“不过,筹码得重新谈!”
两人都沉默下来,谈什么,怎么谈,上位者不会囿于私情,但私情也是有价码的。
冷云秋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傻丫头,现在怕是哭都哭不出来了。”他站起来说,“你们忙吧,我去看看那个傻丫头。”
灵兮果然在哭。
她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谁也不见,宫女们跪了一地,手足无措。冷云秋到了门口,也不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灵兮趴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冷……冷云秋?”她抽噎着,“你怎么来了?”
冷云秋拉过一把椅子,“我来陪你聊聊天。”
“聊什么?”灵兮虽然哭唧唧,可到底还是坐直了身子,“你去年也去了北境,可见过那个小狼王?我听说那人又黑又壮,浑身是毛,活像一头毛熊——是不是真的?”
冷云秋揉了揉太阳穴:“公主,我去过北境不假,可当真没见过莫侯臻。”
“太子哥哥与他交锋那么多次,你怎么会没见过?定然是他生得太丑,你不忍心告诉我。”宋灵兮善解人意地替他找了个理由,哭得更伤心了。
冷云秋无奈道:“确实没见着。便是见着了,也是隔着千军万马,看不真切。再说,我也没听说过北漠有什么毛熊一样的人物,怕是市井谣传,当不得真。”
“你也只是安慰我罢了。”宋灵兮抽噎着,“我还听说那小狼王能变成狼,月圆之夜对着月亮嚎叫不休。你说他若变成了狼,可还有人的心智?他不会……吃人吧?”
冷云秋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公主的思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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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洛邑风月(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