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洛邑风月(6)

莫侯臻不但赶上了使团,还抓着春天的尾巴尖进入了洛邑。

使团磨磨蹭蹭走了两个月,莫侯臻沿途走访了所有的屯田之所,有时扮作商人去拜谒地方的官吏,有时装作旅客与农户攀谈,一来二去,他越发的觉得种地这件事,也许比行军打仗更让人头疼。

直到遇到大胤负责接待的官员何之诉,莫侯臻才收敛起来,如同使团中的一个侍从一般规矩。

何之诉因为苏州的侵地案被陛下罚着闭门思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刚刚被放了出来,就接到了这样一个差事。

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陛下在权衡太子与成王殿下的势力,这场仗虽然是太子打的,可最终结果如果是成王殿下谈下来的,那功劳是不是也有成王殿下的一半。

如果自己能在这次谈判中有所建树,是不是也算是将功折罪。

所以,他对此次接待尤其尽心。

对漠北正使边芷蓝更是亲近非常。

漠北使团是从宣德门进入洛邑的,宣德门是洛邑最繁华的地段,商肆林立,行人摩肩接踵。今日有使团走宣德门,赶来看热闹的人围了几层。

“让开让开!漠北使团的车驾!”

一队人马从宣德门的方向驶来,打头的是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漠北武士,穿着皮袍,腰间挂着弯刀,脸上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和不驯。

队伍中间是庄重又华丽的正使车架,莫侯臻现在是正使边芷蓝的车夫。

边芷蓝对狼王亲自驾车这件事情,很是上头。坐在马车里不停地指使他。一会儿嫌快,一会儿嫌慢。

莫侯臻突然收紧缰绳,马车停在了宣德门外。

因为前面堵了。

堵住他们的,是一辆歪歪斜斜横在路中央的马车。两匹枣红马拉着极为华丽的马车,往路中间一横,那架势嚣张得像一头拦路的猛虎。

车帘半掀着,露出里面一个躺着的人影。侧躺在车内的软垫上,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懒散劲儿。

车马骤停,他似乎是被惊醒了,手扒着车窗,探出头来,“谁,敢挡你家侯爷的架。”

这人声音不高,底气却很绵软。

莫侯臻坐在车辕后面,看得清楚。

前面那个绵软的侯爷赫然就是冷云秋。

漠北使团的队伍被堵住。领头的武士皱眉策马上前,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喝道:“让路!漠北使团的车驾!”

给冷云秋驾车的是一位佳人。一身湖蓝色的宫装,眉目清冷如霜,她微微仰着脸,虽是从下往上看,眼底却带着几分睥睨群雄的傲慢。“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本姑娘面前喵喵叫了,有没有一个会说人话的过来。”

看热闹的百姓围着更多,有人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冷云秋浑不在意,他从这位本姑娘的身后探出身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暮山紫的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莫侯臻没见过这样的冷云秋,只觉得艳艳生辉,还挺好看的。

可是这个好看的人,说的话却蛮不讲理。“苏白,不和他们废话,纵马冲过去!”

莫侯臻听见冷云秋含着几分醉的吩咐。

苏白用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似乎觉得这么冲过去力度不够,带着马车往后退出一段距离。

“且慢!”

使团后面跑出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他生得白胖喜人,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正是何之诉。

他一见冷云秋的马车就猜到了,定是这厮看不得成王立功,所以特地跑到宣德门来搅局。

这纨绔少爷也不想想,大国邦交,岂容他一个靠荫封吃饭的纨绔子弟前来搅局。

他一边跑一边擦汗,到了冷云秋的车驾前,连忙拱手行礼。

“且慢!且慢!”

冷云秋没有反应。“顾命侯!”何之诉提高了声音。

冷云秋终于动了。他慢悠悠看了看何之诉,低声训斥:“吵什么……”

何之诉人在矮檐下,忍忍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顾命侯,这是漠北的使团,奉旨入京进贡的。您看……您的车驾是不是稍微挪一挪,让使团先过去?以大局为重啊,顾命侯。”

冷云秋沉默了几息,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漠北使团的队伍。

“大局为重?”

何之诉赶紧拱了拱手,“大局为重,圣上要是怪罪下来,下官不好交代……

“那你说说,这大局与我有什么好处?”冷云秋躺回车里,手里的扇子摇了摇,好像并没放弃冲过去的打算。

何之诉在心里暗骂一句,单不得不委屈求全。“昨日老家人送来了几坛子好酒,我回头让人送过去。”

“好酒,这还差不多,”冷云秋探出手来,拿扇子敲了敲何之诉的肩膀,“这算是何大人欠我一个人情吧?”

“算,自然是算的。”

冷云秋打了个哈欠,朝何之诉摆了摆手:“行吧,何大人说了以大局为重,那就以大局为重。让路。”

苏白听见了,赶着马车往旁边让了让。

何之诉如释重负,连连拱手道谢,转身走到漠北使团的车驾前,朝车帘里拱了拱手:“边主使,路让开了,请。”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

边芷蓝的脸上带着几分怒气,“何大人,这就是你们大胤的待客之道吗?”

何之诉赶紧拱手,“冷侯爷自幼失怙,陛下不忍苛责,就养成了这般骄横无礼的性子,他是个吃喝玩乐的闲人,还请正使不要介怀。”

边芷蓝看了冷云秋的车驾一眼,目光在那个懒洋洋的年轻侯爷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了车帘,这是不计较的意思。

狼王对这位顾命侯评价很高,莫侯臻这人实际上眼高于顶,既然夸他,他便该有些过人之处。

使团的车队在一片骂声中走过宣德门,当然骂的不是漠北使团,是冷云秋。

“呸!”人群中不知谁骂了一声,“那就是顾命侯?真给朝廷丢脸。”

“可不是嘛。他爹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惜走得早。留下这么个独苗,成了这副德行。”

“你看他那个样子,大白天的喝成这样,堵在大路上不让使团过,这不是给朝廷丢人吗?”

“也怪不得他,爹娘死得早,没人管教,可不是就学坏了?”

莫侯臻在马车上回过头,他看见一群骂骂咧咧的百姓,还有人群背后那个微醺带醉的冷云秋。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在边关,在北境的风雪里。这个人骑着战马,握着长槊,浑身上下被血浸透,像一柄刚出炉的刀,滚烫、锋利、不可一世。

可现在这个靠在马车里、醉眼蒙眬被人指着鼻子奚落的年轻人,和那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杀神,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莫侯臻听着人群中那些刺耳的议论——“丢了祖宗的脸”“没有家教”“冷大将军的儿子成了这副德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得缰绳都变了形。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同情。漠北和冷云秋是敌人,他不需要同情敌人。可那种滋味比同情更复杂,更像是一种……惋惜。

一个能从草原的风雪里转战千里,救同胞于水火的英雄,一个能整肃军营,开设屯田,梳理账目的将帅之才,如今却要在这繁华的京城里装疯卖傻,被人当成笑话看。

他好像看见一个鲜活的灵魂,在这方繁华热闹的天地里死去了,腐烂了……

莫侯臻并不蠢。他隐隐感觉到,冷云秋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有其缘由。

但即便如此,亲眼看着一头猛虎被关在笼子里供人戏弄,还是让他这个曾经的对手,胸口发闷。

苏白钻进马车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侯爷,都在骂你呢。”

冷云秋重新歪倒在软垫上,“骂就骂吧,漠北人知道的多,如果在朝中乱说,我就咬他故意报复。今天这一出,不过是个先下手为强的引子。埋在这儿就好……”

风从宣德门吹过来,带着市井的喧嚣和尘土,也带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

冷云秋闭着眼睛,任由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侯府走。路边的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洛邑还是那个洛邑,繁花似锦,醉生梦死。

有些东西在暗处悄悄涌动,像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摸得到。

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了。冷云秋洗了把脸,抹去了三分醉态,他重新换了身衣裳,坐在书房里看信件。

桌上摊着七八封信,都是这些天从各地送来的。他一封一封地拆开,看完一封,就放到左边,再看下一封。

倒数第二封信是从怀庆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孟辅贪墨账目已抄录完毕,藏于王孟辅家小祠堂神龛后的石砖下,只等刑部来搜查。另外,汾州赵成章、泽州李茂才二人赃款流向,与苏州的何氏有关。具体账目待查。”

冷云秋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何氏算不上大家族,从惠妃娘娘入宫到现在,也就三十年,三十年能长出这样庞大的根系。这和何氏家族的贪婪不无关系。

何氏,因贪而成,就必定也要因贪而败。

冷云秋站起来,走到窗前。

侯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条流淌的河流。更深露重,夜风裹着槐花的香气从巷口吹来,甜腻而潮湿。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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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洛邑风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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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