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宋洛书与宋懿这对父子并不比休屠王和莫侯臻关系密切。
皇帝与太子,先君臣而后父子。
这些年来,属于父子的那份温情似乎早已淡去,彼此交谈总是冷冰冰的。
宋洛书其实不太会处理情感的问题,除非是装的——他小的时候没有人给他温情,他老了,也没有温情给别人。
他人生中少有的一点温情也是兰因絮果,早就被权与利搞砸了。
此时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目光落在阶下侍立的太子身上。
“九边屯田的事,朕看了你递上来的条陈。”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沉,“不过粮草若能自给,边帅手里的东西便更重了。朕问你,到时候拿什么来制衡?”
养兵要用粮,给粮就要给地,给地就给了边帅坐大的本钱。不给粮,边军要饿肚子;给了粮,又要防着边帅尾大不掉。
自古君臣交恶,与其说是人性之恶,不如说是制度的死结。
太子宋懿揖了一礼,答得不紧不慢:“儿臣以为,可两策并行。其一,出将入相。边帅功高,则召入朝中拜相,名为尊崇,实夺兵柄。”
宋洛书点点头,“这是汉唐旧制,不算新鲜。”但胜在稳妥。名将入朝为三公,面子里子都有了,边镇兵权自然交了出来。
宋懿继续道:“其二,另设转运使,专司屯田粮草及军需调度,此使隶属户部,不归边帅节制。粮道握于中枢,边镇便如断线纸鸢,飞不高,也飞不远。”
这两条策,一柔一刚,一虚一实。出将入相是给糖吃,转运使是攥命脉。太子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不是在经史子集里打滚的书呆子了。
不得不说,太子行事,比预想的还要周到些。
不过皇帝从不轻易夸奖,尤其是对太子。宋洛书把折子合起来,“这倒是一个好方法,只不过转运使设在户部,岂不便宜了周汝凡。”
周汝凡早年算是一个能臣,不过这些年年纪大了,骨头就软了,学得一身油滑的本事,宋洛书其实有些厌倦了他。
宋懿不敢让皇帝往结党上想,赶紧截住了话头,“周汝凡年迈,恐难长期胜任,儿臣想这个沟通干支,连结地方的活,交给易访云正合适。”
这倒是个好人选,不过不是现在,九边屯田方兴未艾,还需一个老成持重之人坐镇。
宋洛书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修长的手指在折子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一场审度。
“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什么节奏,如何铺垫,都要仔细琢磨,回头拿个章程,直接交给我。”
太子领命谢恩。宋洛书站起来,看来是要走了,不过他又在门口停下了,“怀庆、汾州、泽州三地,你牵扯出来的事情,你去平了吧。”
太子转了身继续行礼,宋洛书人已经从门口跨了出去,声音从外面传来,“要办就办成铁案,我让李淮山和江孟泽配合你。”
办成铁案!
这就意味着皇帝要的不是一纸奏折,不是一个交代,而是一个结果——一个谁都翻不了、谁也动不了的结果。铁案一旦铸成,涉案的人头就要落地,背后的那些手,不管伸得多长,都得齐齐斩断。
……
“李淮山和江孟泽,刑部和吏部同时出动,陛下是要将此事大办了。”陈瑾坐在轮椅上,那条断腿僵直地搁在踏板上,膝上盖着一块厚毯,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
陈家的孩子都有些怕他,陈怀恩和陈怀义此时站在他的对面,都难免紧张。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还是陈怀义站出来,“那太子?”
陈瑾没回答,反而又问了一句:“太子巡边这一趟,如何?”
陈怀义还带着一身的尘土气,闻言脱口而出:“好!不愧是储君之姿,沿途检视城防、抚慰将士、询问屯田,桩桩件件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处理王孟辅的时候,真是畅快!我等陪行数日,心中着实佩服。”
陈怀恩也在一旁点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热切:“怀义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虽年轻,但处事老练,不摆架子,边镇将士都觉着亲切。”
陈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凸起,像枯瘦的树根。“太子做事,如此老道凌厉,你们觉得是好事?”
陈怀恩的笑容凝在脸上,愣了一下:“父亲,这话从何说起?”
太子是皇后陈茵的养子,他们都是陈家子,也都是太子的扈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家和太子是通过他们这两条线绑在一起的。
陈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钝刀刮过石面,“太子的身世,他自己忘了,你们不会也忘了吧。”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年纪小,对当年的事知道得不真切,却也不是一无所知。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都不记得了……
“把你们送到宋懿眼前,可不是为了效忠的,陈家不能倾尽全力打造出一把杀自己的刀。”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儿子和侄子身上,“你们要知道,太子的未来不是陈家的未来。”
陈怀义猛地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在陈瑾面前说什么,只是眼底的波澜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陈瑾看出来了,但是他不打算跟小孩子计较,谁没经过一段热血沸腾的年纪呢?年轻人总有一天会认清现实,然后回归凉薄。
他只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一路辛苦,去歇着吧。我也乏了。”
轮椅转动的声音碾过青砖,吱吱呀呀地往内室去了,像一只年迈的虫在暮色中缓缓爬行。
等他走远,陈怀义一把拉住陈怀恩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大哥,你怎么也附和大伯?”
陈怀恩抽回袖子,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深沉,“怀义,我觉得父亲的话有几分道理。”
“那太子呢?”陈怀义急道,“太子是明君之相,对我们兄弟相称,难道咱们反过来去对付他?”
陈怀恩没有回答,拍了拍陈怀义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院子。陈怀义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堂中,攥紧了拳头,对着空气低声问了一句:“这都是怎么了?”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晃,明灭不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洛邑风月(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