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私下相看,总该有一席宫闱家宴,方衬得出郑重。
宋洛书便命皇后陈茵于昭阳殿后阁设下小宴。席开临水露台,半卷纱帷,夜风掠池,送来初荷清苦与蛙声零落。
冷云秋今日只作陪衬,入席便静坐太子下首,垂目噤声,仿佛一座瓷偶。对面坐着宋琛及其侍读林悦声。
陈茵今夜妆饰格外端华,一领绛紫宫裳压住满殿灯色,髻间点翠凤钗微微颤着,凤口垂珠随她转眸时曳出一线流光。
宋懿端坐席间,自顾斟酒,偶尔应几句闲话,容色沉静如古井无澜。
倒是宋琛殷勤得紧,频频为莫侯臻添酒布菜,言谈间尽是攀附之意,将这“东道”做得分毫不差。
他近来心气不顺——白日马场上未看成冷云秋的笑话,今夜更是攒足了劲,三句不离太子与莫侯臻的九边战事,末了又怂恿二人比试剑术。
莫侯臻眉峰微扬,已有跃跃之色。
宋懿不便推却,这话却被冷云秋淡淡截住:“殿下万金之躯,岂宜动刃?”
没想到那厢莫侯臻应声笑道:“太子动不得,你却不值几个钱——不如你我来走两招?”
不值钱?也罢。
恰皇后含笑添言:“云秋素日爱闹,便陪狼王过几手罢。”冷云秋只好起身一揖:“请狼王赐教。”
冷云秋心头雪亮:今夜是皇后携玉成公主相看小狼王,莫侯臻才是正主。他就是再不知趣,也断不会此时抢人风头。
只须虚应几式,给狼王抬抬轿子就好。
长剑在他手中如灵蝶穿花,舞得漂亮,却极知分寸。
原本想着,莫侯臻若欲庭前显艺、博公主青眼,二人彼此成全,倒是一桩佳事。因而出手时便存了容让之心,好叫小狼王露些锋芒。
谁知这北漠来的狼王仿佛吞了火硝,剑虽未出鞘,招招挟着狠劲,逼得冷云秋步步后撤,直抵至廊柱前,才横剑压住其势:“莫侯臻,你这是何意?”
莫侯臻剑鞘顺他刃口滑上,忽在冷云秋腕间一拂:“自然是为赢你。”语落腕沉,剑柄自下而上挑向他脉门。
冷云秋倏然抽手,游鱼般自他身侧滑开:“赢我何须这般费力……”莫侯臻低笑:“小侯爷,回洛邑后倒是愈发钝了。”
冷云秋心下亦叹。昔在归正营,这人心思十猜九中;而今却越发看不懂了。
只这一瞬失神,莫侯臻已如影随形迫至,剑风凌厉、步法诡谲。
——也罢,不过输一场。颜面能值几钱?索性由他去。
电光石火间,莫侯臻探手扣住他手腕往怀中一带。
冷云秋仓促以左指点其郄门穴,莫侯臻撤力闪避,他却收势不及,向前跌去。那人竟不躲,展臂接了他满怀。
冷云秋一时惊愕非常,再想挣脱,莫侯臻却不肯不松手,反低头在他眉间轻轻一啄。
冷云秋霎时间脑中轰鸣,颈项僵冷。
他怔怔转首去望宋懿,却从那同样震骇的目光里读出两个字——荒唐。
忽闻屏风后盏碎声清锐。玉成公主席处,珠帘乱颤。
宋灵兮是个存不住话的人,她用手指着莫侯臻,“好你个野人,你怎么敢……”
她将目光移向冷云秋,此时冷云秋终于从莫侯臻的怀里挣了出来,目光钝钝的,显然是懵了。
那边莫侯臻已经松了手,还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你们这个小侯爷风姿灼灼,一副好皮囊,皇后娘娘把他也送给我,做个媵人吧。”
满座俱静。宋懿端酒的手指微微一紧,杯中的酒液晃了晃。
宋琛极快地瞥了一眼皇后,又低头去夹菜,筷尖在碟沿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这次他着实看了个大笑话。
陈茵面上震惊非常,眉宇间倒是浮出一丝笑意:“狼王说笑了。冷小侯爷乃功臣之后、朝廷命官,岂可为媵——"
“我观大胤少他一个不少,而我漠北多他一个不多。”莫侯臻言语中带着戏谑,“皇后娘娘若把小侯爷赐给在下,在下定将小侯爷与公主放在心头疼爱。”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又着实的无耻,尤其是他还把小侯爷排在了公主的前面,竟让见多识广的皇后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陈茵垂下眼帘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冷云秋……
她脑海中迅速转过无数念头:自己那公主女儿打小娇养在深宫,连洛邑城门都没出过几回,若真嫁去漠北草原,风沙苦寒且不论,单是日后在异国受了委屈,大胤鞭长莫及,她这个做母亲的只能徒然揪心。
可若换一个人去……
陈茵将目光转向了冷云秋,目光里淬着冷意。
宴散之后陈茵独坐昭阳殿,鎏金博山炉中的佛香袅袅升腾,烟气在灯影里缠成细瘦的丝线。
她望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眼,唇角那丝笑意一点点凝实起来。
替嫁!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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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洛邑风月(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