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洛邑风月(3)

漠北的春风,冷硬得像刀子,刮过休屠王庭的穹庐金顶。王帐西侧的议事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可围坐在长案前的四个人,面上都没有什么暖意。

莫侯寔坐在主位左手边,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烦躁。他是休屠王的小儿子,自幼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急烈如火,最见不得有人抢在他前头。

而眼下,那个抢在他前头的人,正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日夜难安。

“你们倒是说句话。”莫侯寔一掌拍在案上,铜制的酒觞跳了跳,洒出半盏残酒,“莫侯臻那小子,今年在东边连着三个牧场,如今父王竟然还把对大胤的议和之事交给他。父王是什么意思?他一个……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和我争?”

他没把话说全,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那吞回去的半句是什么。

莫侯臻的生母,是当年休屠王从南边带回来的汉人女子,赢得了休屠王的全部宠爱,又弃之如敝屣,难怪休屠王后来翻了脸,连自己也不愿提及这段经历了。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汉女所出的庶子,如今势力却如野草般疯长,眼看着就要压过正经王子莫侯寔一头,这口气,莫侯寔怎么咽得下去。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文士抚了抚胡须,名唤韩固,是莫侯寔帐下最得用的幕僚,也是这次密议中被特意请来的人。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王子息怒。莫侯臻扣押着秀吉可敦跟王上谈条件,王上不想大动干戈也只能顺着他。不过莫侯臻近些年的势头太盛,远超过当年的铨王子,我们不得不防啊!”

不得不承认,莫侯铨确实是休屠王诸多王子中最为出挑的一个,如果莫侯铨还活着,莫侯寔未必要争。可是父王大好基业,如果落到莫侯臻手里,莫侯寔真的觉得比杀了他还难受?

莫侯寔冷笑一声,“韩先生,我请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韩固面色不变,转而看向坐在最上首的女子。

那女子四十余岁,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身上虽穿着草原贵妇的锦袍,坐姿却比寻常男子还要沉稳——莫侯云隐,休屠王的亲妹妹,贺兰进明的正妻。

虽为女子,确实这个草原上说得上话人物。

莫侯寔自幼在她身边长大,感情绝非莫侯臻可比。

莫侯云隐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自己的侄儿。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帐中第四个人——那人坐在烤炉的暗影里,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

“敏敏的事,你想好了?”莫侯云隐忽然开口,问的却是这个人。

那斗篷下的人微微抬了抬头,烛火映出一张眉眼冷峻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的脸。贺兰进明,漠北左贤王,是真正手握实权,举足轻重的人物。

“夫人做主便是。”贺兰进明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敏敏是你的女儿,她的婚事自然由你安排。我只是在想,嫁给莫侯臻,是不是太快了些?”

莫侯云隐放下茶碗,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的青花纹理。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算计,有斟酌,更多的是一种深藏多年的、不曾熄灭的厌恶。

她是草原上世世代代鲜血浇灌长大的狼毒花,也是和休屠王患难与共的亲兄妹,她知道兄长的心有多狠,血有多冷。可是这个冷心冷血的兄长竟然为一个中原女人折了腰,她如何能不恨。

更何况,这个中原女人还把草原之主的感情弃如敝屣。

这个女人,挑战了草原的秩序,又全身而退。

甚至还留下一个儿子。

如今那孽种长大了,出息了,甚至威胁到了她亲手养大的莫侯寔的地位。

莫侯云隐不信命,她只信自己手里的棋子。

“不是太快,是正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莫侯臻如今风头正劲,王兄对他信任日深,硬碰硬地压他,只会让王兄觉得我们容不得人。与其如此,不如换个法子。”

莫侯寔急道:“姑母的意思是……”

“联姻。”莫侯云隐将茶碗稳稳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把敏敏嫁给他。”

帐中霎时一静。莫侯寔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什么?把敏敏嫁给他?姑母,您疯了!敏敏是我表妹,凭什么便宜那个——”

“坐下。”莫侯云隐的声音不高,但莫侯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重重坐回椅子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韩固却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看着莫侯云隐,试探道:“夫人的意思是……联姻之后,贺兰家族的势力便可顺势进入莫侯臻的领地?”

莫侯云隐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莫侯臻再能,也不过是一个人。敏敏嫁过去,陪嫁的奴婢、管事、护卫少说也要几百人,这些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表面上是伺候敏敏的,实际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贺兰家的账房先生、牧场总管、马倌头领,个个都是几十年的老手。让他们扎根进去,三年五载,莫侯臻的账目、牧产、人马,哪一样还能瞒得过我们?”

韩固缓缓点头,头脑里补上了莫侯云隐没有明说的那一层:“届时王子若要与莫侯臻一争高下,知己知彼,便有了七分胜算。即便……即便莫侯臻日后真成了气候,贺兰家的女儿是他的正妻,贺兰家族也不至于被牵连。这门亲事,进可攻,退可守,实是一招妙棋。”

这话里暗含贺兰家族两边下注的意思,他不能当着左贤王夫妇的面说,只能和寔王子暗中商量。

莫侯寔终于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阴狠的兴奋:“姑母是说,先让他以为我们服了软,等他把人收下了,再慢慢把他的东西一点一点掏空?”

莫侯云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可是他会上钩吗?”莫侯寔忽然又生出疑虑,“莫侯臻那个人,看着粗犷,实则精明得很。他突然得了这么大的便宜,难道不会起疑?”

一直沉默的贺兰进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了话题的核心:“他不答应,就是不给贺兰家族面子,不给左贤王面子。他如今的势力,还没大到可以得罪左贤王的程度。”他微微侧头,看向莫侯云隐,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很快又被平静覆盖,“更何况,敏敏那孩子,长得像她母亲。”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在座的人却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贺兰敏敏是莫侯云隐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在漠北草原上是有名的美人。

莫侯臻再精明,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美人当前,权势在侧,又有几个人能真的把持得住?

莫侯寔彻底放下心来,咧嘴一笑,抓起案上的酒觞一饮而尽:“好!姑母这招釜底抽薪,比他娘的明刀明枪痛快多了!等那小子被架空了,我看他还拿什么跟我争!”

“既然如此,”贺兰进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我去安排人去莫侯臻那边传话。婚姻大事,虽说是长辈做主,但也要走个过场,问问他的意思。”

莫侯云隐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让他尽快来王庭一趟,最好就在这个月内把亲事定下来。夜长梦多,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贺兰进明应了一声,掀帘而出。漠北的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睛,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穹。

帐内炭火的暖意很快被风吹散,他独自站了片刻,脸上那层淡淡的笑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贺兰敏敏是他的女儿,从小在他膝下长大。把她嫁给莫侯臻,说是为了贺兰家族的百年大计,可说到底,她不过是他和莫侯云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至于莫侯臻……贺兰进明其实并不讨厌那个年轻人。

草原上,没有人会厌弃雄鹰,只会忌惮。

贺兰进明戎马倥偬数十年,见过太多了不起的人物,但是草原上的主宰只有一个。上一个是休屠王莫侯克吾,下一个呢?

是贺兰进明?还是莫侯臻?

贺兰进明支持莫侯寔,看中的不是他的嫡子身份。而是他的骄纵、暴躁、荒淫……少年人该有的缺点他都有,是个易于把控的人。

如果莫侯寔日后能继承休屠王的势力,贺兰家族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休屠部真正的幕后之主。

但莫侯云隐要两面下注,他也不反对。把女儿嫁给莫侯臻,既能在莫侯臻身边埋下一颗钉子,又能在莫侯臻得势时保住贺兰家族的一份利益,算盘打得很精。

他抬步走向自己的马匹,靴子踩在新生的草茎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中隐隐传来牧人的歌声,苍凉而悠远,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诗——关于这片草原上从未停止过的杀戮与联姻,结盟与背叛。

帐帘被掀开,又落下。莫侯云隐独自留在帐中,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火,橘红色的光映在她明媚的脸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的父王:为什么草原上的人总要不停地打仗,不停地联姻,不停地杀人?

父王摸了摸她的头,笑得像个慈祥的普通老人,说:因为只有不停地动,才能活。停下来的人,就死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鲜血与红妆,是草原上最艳丽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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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洛邑风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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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