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秋回到洛邑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他不是进不了城,是不想进。他在城外驿站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慢悠悠地骑马进城。进城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看着不像个侯爷,倒像个赶考的书生。
锦书牵着马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像个提线木偶。不一会儿,踩了冷云秋的脚一次,撞了冷云秋三次。
“你这是怎么了?”冷云秋回过头。
锦书赶紧回了神,“侯爷,你说这么过去是不是太仓促了?”
“我仓促?”冷云秋一头雾水。
“我,是我仓促。”锦书点头哈腰,“你说少爷不愿见我怎么办?”
冷云秋一直搞不清楚锦书是个什么心理,好像一遇到他家少爷的事情,脑子里那些圆滑世故就自动归零了。“他要是不愿见你,你就在门外等着。”
“啊?在门外呀。”
冷云秋看出了锦书的局促,好心地补了一句。“你家少爷人好,你非要进去,他也不会赶你。”
可是他的好心,并没换回锦书的好报,“你这人可真是,什么都不懂……”
冷云秋点了点头,决定不再搭理他。
杜府在城南柳巷,三进的宅子,门楣不高,却格外清雅。
冷云秋到的时候,夕阳把柳条染成金色。他没有让门房通传,直接进了门。进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锦书在门前转成了一个陀螺,硬是没敢进门。
看杜清和正在书房对弈,对面无人,黑白子各自落了半局。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冷云秋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棋局:“先生执白?”
“白子输了半目。”杜清和将黑子一推,“不下了。”
“先生是故意输的。”
“输就是输,哪有故意不故意。”杜清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巡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太子呢?”
“进宫了。先生说说,这次太子回来,陛下什么打算?”
杜清和放下茶盏,看着冷云秋。烛光下,他的眼睛像一眼无波的古井。
“南边皇亲占地,官府包庇;北边贪墨成风,阻截粮道。宋洛书还能怎样?整顿吏治罢了。”
从很早以前杜清和就对皇帝陛下便直呼其名了。
冷云秋知道除了怀庆、汾州、泽州的贪腐案,还有何之逊侵地案。
段老太告了御状,刑部压了三个月,折子递到御前,宋洛书留中不发——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个整顿吏治的口子也要让太子来开?”冷云秋道,“太子身上的担子未免重了些。”
“怎么,心疼了。以后江山都要他来背,他不累谁累?”
“苏州的事,是不是太赶了些?”何之逊侵地的事情,夜曙早就有所察觉,若不是边关告急,冷云秋也要把这事捅出去,可是太子巡边在外,这时候生事未必是好时机。
“段老太的儿子埋土里都烂了,你说不急?”杜清和低眉垂目,像一尊慈悲的佛陀,“难道让仇人的寿终正寝才算是从长计议?”
冷云秋不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杜清和面前。
杜清和垂眸看着,半晌,缓缓道:“汾州赵成章是何之诉的妻侄,泽州李茂才的妹子嫁给了何之逊的族弟,怀庆王孟辅的孙女许给了何之逊的幼孙。三地联成一线,掐着九边的供给咽喉。”
“所以,要锁死九边防务的是宋琛啊?”杜清和倒是不惊讶,反倒有些了然,“以前确实小瞧了他,果然是宋洛书的儿子。”
“先生怎么看?”
“本事不大,野心不小。”杜清和刮了刮杯中的茶沫,呷了一口,“这样才有意思,而且用起来也更方便。”
杜清和这人用人不拘敌友,只要你还有弱点,势必要在他股掌间被驱遣。就连冷云秋也偶尔会产生自己是不是正按着杜清和的剧本唱念做打的错觉。
“南边北边一起办,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肃清吏治,关乎大胤王朝百年命脉;往小了说,废了何家,宋琛断其一臂,势必要狗急跳墙。具体走到哪一步,还要看宋洛书的意思。”
“这该怎么看?”冷云秋追问。
“宋洛书要想往大了办,就要给太子找个助力,让太子把这台戏唱稳了;如果往小了办,宋洛书就压一压太子的势。毕竟太子刚刚巡边归来,正是荣耀在身之际。若是使出全力,宋琛招架不住。”
冷云秋没回话,烛火跳了两跳,投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杜清和接着说,“宋洛书扶起宋琛和太子打擂台,不到曲终人散之时,宋洛书都不会让宋琛倒下来。”
“知道你还要把太子殿下推出去?”
“正因知道,才让太子去。”杜清和垂眸,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残局,“太子,从他决定争的时候,就一步都退不了。”
冷云秋自然知道,可是人啊,情感和理性本身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东西,却又偏偏被人类同时拥有。杜清和到底对冷云秋是不同的,见他沉默又多说了一句,“太子殿下退不得,你却还有机会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
“自古君臣际会起于难时,终于富贵。杜家前车之鉴,你不要忘了……”
后面的话杜清和没说,可是杜家的事谁不知道。杜清和这位唯一的苦主,愿意刨开伤口给冷云秋看,看见他对冷云秋的厚爱是真的。
夜风穿堂,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冷云秋面色如常,“先生教训的是。”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燃烧的蜡烛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
冷云秋觉得无趣,起身要走。杜清和却又想起一事,“对了,宋洛书新纳了一个妃子——禹州贺氏。”
冷云秋又坐下了,且不说宋洛书五十多岁了,就是你年轻的时候也不恋女色。宫中四妃从来都没凑齐过,如今突然纳个妃,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诡异感:“什么人推动的?”
“看不出来,贺家本来是禹州的一个富商,家里唯一一个儿子在外跑生意死了,那个富商不愿再老家被吃绝户,就带着女儿进京了。要说这女儿确实漂亮,可是洛邑繁华想要上嫁却不容易,所以家里就想了个昏招,让姑娘在元宵灯会上抛绣球,结果正巧砸到了与民同乐的皇帝。宋洛书本想给些钱打发了,皇后娘娘进言,‘这姑娘砸到了皇帝,陛下若是不要,以后谁敢娶他,让皇帝见一见,如果不合眼缘就随手给她指一门婚事,也算是行善了’”
“陛下见了。”
“不但见了,而且还很合陛下眼缘,陛下立刻给她封了昭仪,抬进宫中了。这位贺昭仪非常受宠,如果能诞下一男半女,差不多就能封妃了。”
这事怎么看都透着写古怪,杜清和都说看不出来,那就更古怪了。“这女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漂亮,见过的人都说特别漂亮。”杜清和往后一靠,轻轻地摇着折扇,“我到没见过本人,不过你应该有机会见的,到时候兴许就知道了。”
“只能如此了。”冷云秋叹息,所谓权谋大多时候也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冷云秋转身出门,穿过幽暗的长廊,走到前院。锦书蹲在门前廊下数蚂蚁,见他出来,连忙起身:“侯爷,少爷说什么了?”
冷云秋脑子乱纷纷,没空理他,只回了一句:“想知道,问你家少爷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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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洛邑风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