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州的雪化得晚。
三月末,春风才堪堪翻过雁回关的隘口,在瓮口关外卷起漫天黄尘。冷云秋立马高处,看山下长队蜿蜒,粮车辎重迤逦如蛇,太子仪仗在队伍正中,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侯爷,该启程了。”
锦书在身后低声提醒。
冷云秋未应,目光越过队伍,望向更北处。那片苍茫的天际线下,是归正营的方向——他亲手划定的田垄,今春该播下第一茬麦种了。
“侯爷?”
冷云秋收回目光,唇角微扬:“走吧。”
他拨转马头,白色的狐裘大氅在风中翻卷如旗。锦书跟上,欲言又止。
冷云秋瞥他一眼:“想说什么?”
“侯爷把归正营交给马钧喆,当真放心?”锦书斟酌着措辞,“一介书生而已,没经过实务。”
“马钧喆是陛下钦点。”这一条足够了。
太子回銮的车驾在暮色中驶入洛邑时,城门守军正在换防。
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暗红,一个王朝在此刻投下金碧辉煌的剪影。
宋懿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这座阔别数月的帝都。城墙上旌旗招展,城门洞里行人如织,一切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九边的屯田事务交割完毕,冷云秋留在后面,说是要“慢慢走,看看风景”。宋懿知道他又去了怀庆、汾州、泽州一线,冷云秋这人恋旧,早把九边地区看作是自己的应许之地了,如今被一群蛀虫染指,他能放下心才怪。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这群蛀虫,只是借着战事这个机会才快刀斩乱麻。
作为一个臣子,这样的心思算是僭越,可是宋懿从不跟冷云秋计较,只要共同目标是一致的,宋懿愿意顺着这个人。
“殿下,该回东宫了。”随行的内侍低声提醒。
宋懿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他手边放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摞账本,是冷云秋陆陆续续传回来的信息,宋懿将其整理成册,如今已经三卷了。账本里详细记录了怀庆、汾州、泽州三地的民情和税赋——不是官面上的数字,而是冷云秋的人跑遍了乡野,一户一户摸出来的实情。
怀庆知府王孟辅,汾州知府赵成章,泽州通判李茂才。三个名字,三地贪腐,牵连甚广。
“殿下回京之后,一定还会有人咬着募捐之事不放,有了这些东西,他们自然不敢放肆。”冷云秋靠在驿站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已经凉了,他满不在意,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至于怎么查,那是刑部的事——咱们不掺和。”
置身事外才能片叶不沾,这道理宋懿自然懂。“这折子递上去,朝堂上少不了一场风波。”
冷云秋喝了口凉茶,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远山。驿站外头有几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殿下。”他说,“风波从来不在朝堂上。风波在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家里。朝堂上那点事,顶多叫水花。”
宋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宋懿把账本收进锦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他回京的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宋洛书正在御书房和李卓如下棋。
皇帝今年五十五岁,鬓角已经生了不少白发。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李卓如坐在对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是宋洛书一手提拔起来的宰辅,如今已是一副见惯风霜的模样了,此刻他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手里也捏着一枚黑子,等着皇帝的落子。
“太子回来了。”宋洛书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
李卓如点了点头:“老臣听说了。”
“九边的事办得不错。”宋洛书终于落下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清脆的一声响,“那个屯田的法子,也开始施行了,有些意思。”
李卓如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棋盘,似乎在思考棋路,实际上是在揣摩皇帝话里的意思。他跟了宋洛书三十年,深知这位帝王的脾性——他说“有些意思”的时候,往往不只是“有些意思”那么简单。
“太子年轻,敢想敢干。”李卓如斟酌着措辞,“老臣看过他递上来的屯田折子,条理分明,措施得当。只是——”
“只是什么?”
“年轻人锋芒太甚,不免要遭些风浪。”李卓如落下一枚黑子,屯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中间损害了多少人的利益,就要受多少人的反扑。无论是提出意见的太子,还是执行命令的马钧喆,就连宜州的易访云,谁又能独善其身!
“年轻人不知轻重,可是老家伙知道,我想找个人为他子保驾护航,你觉得谁合适呢?”宋洛书不看棋盘了,直直地看着李卓如。
又是一个要命的题。
李卓如沉吟了片刻,给出一个看似周正的回答:“太子为皇后亲养,皇后的母家是太子天然的后盾,国舅爷陈瑾自然最为合适。”
“那就是外戚喽?”宋洛书反问。
外戚?在皇权面前是何其敏感。
“我看周汝凡老成持重,三朝元老,威望极高,可以倚重。而且屯田之事,户部也是受益方,他若站在太子身前,也算合情合理。”李卓如又给出一个人选。
宋洛书哂道:“一个软骨头的老狐狸罢了。”
看来是不满意了,李卓如闭上了嘴。宋洛书站起身来,李卓如也慌忙站起来,宋洛书拍了拍李卓如的肩膀,“我看你李卓如就很合适!”
李卓如赶紧施礼,“臣惶恐。”
“你是朕的宰辅、肱骨。你若惶恐还有谁能胜任?”
李卓如没有起身,“陛下,当年南安王旧事里,臣是出过力的,所以一直愧对太子……”
有些话李卓如没说透,太子幼年重病,醒来后忘了一些事情,若是一旦想起来,怕是要找当年的那群老家伙算账的。
有些话,陛下不让提,大家都不敢说,可是心里不得不提防。这也是太子这些年举步维艰的缘由。
如今陛下金口玉言,要李卓如给太子站台,有些丑话就得说到前头了。
“若说怀愧,自然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愧疚要更多一些,”宋洛书叹息一声,“不过话说回来,朕的儿子朕还是了解的,日后为君的人,公与私是能分得清的。”
“陛下圣明。”李卓如垂下眼帘,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宋洛书看着棋盘,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李爱卿,你的孙女今年多大了?”
李卓如的手指一僵。
“回陛下,虚岁十八。”
“十八,好年纪。”宋洛书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皇后最近忙着筹办百花宴,你也让夫人带着孙女进宫坐坐。”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散开。
李卓如没有接话,他朝宋洛书拜了拜,算是领命了。
宋洛书也没有再说。他看着棋盘,忽然伸手把棋子一拢:“这盘棋,不下了。”
李卓如起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龙涎香的味道从身后飘来,混着宫墙下青苔的湿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陈家是外戚,如果他李卓如的孙女嫁进东宫,李家就成了未来的外戚。
陛下心思深沉,既要用太子妃之位换取宰辅对新政的支持,也要用太子妃之位换取宰辅的位置。
李卓如笑了笑,甩着袖子出了宫门,老管家驾着车在外面等着,看见李卓如步态轻松,赶紧迎了上来,“相爷,今个高兴?”
“可不是,咱家要出个了不起的人物了。”
老管家搀着相爷上了马车,“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越过相爷去?”
“这可说不准,”李卓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今天不急着回家,咱们去第一楼点个一鸭三吃。”
“好嘞!”一声鞭响,马车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