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草原上,像风一样快。
乌恩部的人终于坐不住了。莫侯臻三百人吞了扎木部,三百人打垮了也先的六百人。下一笔账就要算到他们头上了。
乌恩部的头领立刻派出了请投降的使者,日夜兼程赶奔瑞纳河畔。
他们找到莫侯臻的时候,莫侯臻正在帐篷里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两位使者站在帐外,等了很久,才被允许进去。
他们说明来意——称臣,纳贡,永世不犯。
莫侯臻听完,放下碗,抹了抹嘴。
“称臣?怎么个称臣法?”
两个使者对视一眼,把准备好的条件说了出来:每年各进贡五百头羊、一百头牛、五十匹马,永不侵犯归正营的领地,若漠北其他部落来犯,愿出兵相助。
莫侯臻听完了,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营地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追逐打闹,笑声很亮。
“回去告诉你们的头领。”他说,“条件可以。但有一样——我的人要是死在你们的地界上,你们的地界就是我的了。”
两个使者同时打了个哆嗦。
他们走后,边芷蓝端着一碗粥走进了莫侯臻的帐篷。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莫侯臻的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莫侯臻重新坐下来。
边芷蓝犹豫了一下,问:“这些俘虏……你打算怎么处置?”
莫侯臻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就在边芷蓝以为他不打算说的时候,才缓缓开口,“我看人家冷云秋的屯田挺有搞头,你说关内关外也差不远,他们如果能成,咱们就也能成。”
“屯田?”
“对,屯田。我需要大量的土地和人。”
边芷蓝捶了一下脑子,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屯田”两个字上面。
“你怎么想到了屯田了。”漠北有的是土地,可是上面长满了草,草原上是一代又一代的杀戮,鲜血灌溉草场,根脉扎进土里,早就失去了耕植的土壤。
“我在宜州的时候,亲眼看着冷云秋带着回去的奴隶屯田,他们开掘山林,耕种荒田。按照他们汉人的算法,今年秋天就能自足,明年就能盈余。”莫侯臻亲眼看着那些奴隶从心如死灰到怀揣希望的变化,是土地给了他们生活的勇气,而草原人的勇气只能倚仗快马和弯刀。为了这事,他还请教了周不同,他在周不同的眼里看见了一种隐秘且深刻的光。他叹了口气,“你再看看咱们,天天杀杀杀,抢抢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用近乎赤城的目光看着边芷蓝,“芷兰,别人能成,咱也一定行!”
边芷蓝是草原上少数算得上渊博的人,正因如此,他才知道这两个字分量。
屯田是什么?是让草原人,至少是瑞纳河流域的所有草原人换个活法!
边芷蓝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好像有什么堵在了喉咙里,他在莫侯臻的营帐里,转了几圈,叹息了几声,终于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篝火,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
他看见刘全寿坐在最远的一个火堆边,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没有吃,就那么拿着。
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的风声呜咽着,像什么东西在哭。
边芷蓝终究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就踏上了南下的路,以莫侯臻为代表的瑞纳河流域的草原部落,第一次南北博弈的政治舞台,莫侯臻用他的弯刀快马给自己的部落打出了统战的价值,而边芷蓝的外交使团就是他的喉舌。
边芷蓝到达宜州的前一天,大胤鸿胪寺丞周瑾已然带着王命到来,冷云秋彻底闲了下来,先是马钧喆接替了归正营,又有周瑾接手了和谈事务,大胤高高在上的帝王,正一点点收回他对边疆的主导权。
边芷蓝到达宜州的当天,冷云秋在轩辕山脚下送别周倜,今天的周倜是一个富商,看上去颇有些人傻钱多的气质,他带了一个小型商队,货物都是从锦书那打秋风而来,除去几个核心的助手,其他的人都是从当地雇佣的脚夫。
王大壮现在该叫王念归了,站到一群脚夫里毫不起眼。
他是被冷云秋解救出来的奴隶,当时发誓绝不会再踏上漠北的土地了,可是当周倜去归正营招人,说是要替侯爷去漠北办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后来周倜跟他说,这就叫“士为知己者死”。
王大壮摸摸脑袋道:“咱也不懂,反正这条命是侯爷就得,那咱这条命报答侯爷。”
冷云秋听说这件事之后,单独接待了王大壮,并且给他取了个名字——念归。王念归高兴极了,觉得这个名温雅大气又有意义!
回来说给周倜听,没想到周倜哈哈大笑,“万年龟,万年龟,好名字,以后我就叫你老龟了!”
周倜眼角笑出了泪,许久才停下来,又低低地说了一句:“咱这行,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万年龟真是一个好名字。”
冷云秋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王念归,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周倜迎了出来,“侯爷,你这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冷云秋,冷云秋今日的装扮颇接地气,多少有点儿地主家的小儿子的意思。冷云秋被他打趣也不闹,抱了抱拳,“入乡随俗,这不是照看自家的生意嘛?”
他没在这事情上纠结,接着说:“两边刚打完仗,风声正紧,你要小心。”
“你放心,咱走的是黑市,”周倜搓搓手,“黑市这玩意越打仗,越吃香,听说最近粮食被炒成了天价,咱们也去碰碰运气。”
“说起黑市,我听归正营的人讲起过,说是边境上常有贩卖奴隶的事情,你要留一下。”
“定不辱命。”
随着周倜的一句应承,北上的商队走进了轩辕山口,冷云秋往山坡上走了一段,远远地能看见商队依据山势蜿蜒而行,像一条小蚯蚓,转眼就要钻进泥土里。
今日无事,冷云秋索性找了一个向阳坡躺下,北疆的土地还在翻浆,山脚下的土地有些潮湿,但是向阳的山坡上则自带一种懒洋洋的安适,冷云秋闭了一会儿眼,阳光透过眼皮,黑暗的意识海也变得红彤彤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到——周倜这个老狐狸,他久在外面飘荡,怕我疑心,又带走一个王念归,这是让我放心呢?
随即,他又敲了敲脑袋,发现自己果真是个劳碌命。
闲情逸致这东西,果然也需要一点儿天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九边烟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