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二百个人同时动了。不是冲上去砍杀,而是散开,像一张网一样,从两侧包抄过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喊叫,没有号令,像排练了无数次一样。
拔护尔这才发现,他带来的人已经被包围了。莫侯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堵住了退路。
拔护尔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从头到尾,莫侯臻就没打算跟他讲和。什么条件,什么赔罪——全都是在耍他。
阿古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像按住一只鸡。
“别动。”阿古那的声音很低,很平。
拔护尔不动了。他听见莫侯臻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拔护尔在和谈期间意图行刺,已经被我拿下了。传信给扎木部,要么交赎金,要么来战!”
消息传回扎木部,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马蜂窝。
有人说要打,有人说要跑,有人说要拿赎金把人换回来。吵了一整天,最后定下来:凑赎金。
莫侯臻开出的价码是五千头羊、一千头牛、八百匹马。扎木部的人算了算,这个数目刚好能把部落掏空。不给也不行,拔护尔是他们的头领,群龙无首,什么都做不了。
巴图鲁坐在帐中,听到这个数目,沉默了很久。
“给。”他说。
有人不服:“凭什么?给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巴图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不给,就连命都没了。”
赎金还没凑齐,莫侯臻已经动了。
他等不及了,或者说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赎金。
三月十五,夜,无月。风很大,吹得草原上的枯草伏倒一片。
莫侯臻带着五百人,摸到了扎木部的营地。刀出鞘,弓上弦,无声无息地围了上去。
扎木部的人正在帐中睡觉。他们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莫侯臻会老老实实等着赎金送过去。他们错了。
第一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还有人以为是风刮断的树枝。
等到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莫侯臻没有杀人。他让人在营地四周点起火把,把所有人从帐中赶出来,集中在空地上。老人、女人、孩子蹲在一起,瑟瑟发抖。年轻的男子被分开,单独看管。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没有抵抗,没有战斗。扎木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控制了。
拔护尔被带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他的营地,他的部落,他的子民——全部跪在地上,被莫侯臻的人看守着。
他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莫侯臻!你这个畜生!你说过讲和的!”
“你从来就没打算讲和!”拔护尔的声音嘶哑了。
莫侯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扎木部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不杀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的人。种田,放牧,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
“比在拔护尔手下强。”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草原上的奴隶过什么日子,他们都清楚。
扎木部的人在三天之内要全部迁到了汉阳城。牛羊马匹被清点造册,人口被登记入籍。边芷蓝忙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看了看帐篷外面。莫侯臻正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
边芷蓝走过来,照着莫侯臻的屁股踢了一脚,然后抢过他手里的干粮,气哼哼地回帐里,继续写。草原民族的识字率低到令人发指,唯一几个可用的还是边芷蓝自己培养起来的,所以做起文书一类工作总是事倍功半。
莫侯臻拍了拍手里的残渣,转身去了关押拔护尔的帐篷。
拔护尔一见莫侯臻就破口大骂,阿古那亲自给了他一脚。莫侯臻没理他。转身吩咐阿古那:“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死了。”
莫侯臻拔营回程的那天,天还没亮。
风停了,草原上一片寂静。队伍很长,三百人的兵力,加上扎木部的几百号俘虏和上千头牲口,浩浩荡荡地往西走。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锋忽然停了下来。
莫侯臻策马上前,问:“怎么回事?”
斥候指着前方的一片丘陵:“有人。”
莫侯臻眯起眼睛。丘陵上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五六百人,骑着马,手里拿着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是一个壮硕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把弯刀——也先。
他来了。
莫侯臻看着丘陵上的人,五六百人,提前占领了高处,占了地利。
也先从丘陵上策马下来,走到半坡,勒住缰绳,朝莫侯臻喊话。
“莫侯臻!放了拔护尔,把扎木部的人还回来,我让你走。”
莫侯臻没说话。
也先又喊:“你有三百人,我有六百。你带着那么多牲口和俘虏,跑不快。打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莫侯臻还是没说话。他在看地形,看风向,看也先身后那些人的站位。
也先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莫侯臻,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跟你谈。你别不识好歹!”
莫侯臻终于开口了。他说的不是“好”,不是“不好”,而是一个字:
“打。”
话音未落,他抽出弯刀,向两侧一晃。
也先愣住了。他没想到莫侯臻会这么干脆。三百对六百,人数劣势,地形劣势,莫侯臻居然敢先动手?
但他很快就知道莫侯臻为什么敢了。
莫侯臻的人不是往上冲的,而是往两边散的。他们像水一样,从丘陵的两侧绕过去,速度极快,动作极整齐。也先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两翼已经被包抄了。
莫侯臻自己带着一队人,从正面顶了上去。他纵马狂奔,一手持刀,一手举盾,纵横驰骋如狂飙。
也先的人开始射箭。箭矢落下来,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梆梆”声。莫侯臻的人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行至半坡的时候,莫侯臻忽然加快了速度。乌云踏雪纵身上跃,随后居高临下地撞进也先的主力军。
他身后的人马也跟着冲了上去。百十个骑兵,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也先的阵中。
也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草原上打仗,讲究的是骑射,是迂回,是来去如风。但莫侯臻不跟他玩这些。莫侯臻的人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砸得也先的人头晕目眩,阵脚大乱。
也先想重整队形,但来不及了。莫侯臻已经杀到了他面前。
刀光一闪。
也先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也先被震得手臂发麻,马也受惊了,嘶鸣着往后退。莫侯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紧跟着劈了下来,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又快又狠。
也先勉强挡了三刀,第四刀没挡住。莫侯臻的刀锋划过他的肩膀,皮开肉绽,鲜血喷涌。他惨叫着从马上摔了下来。
莫侯臻没有杀他。
他踩住也先的手腕,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冲着丘陵上的人喊了一声:“降!”
也先的人看着自己的首领被人踩在脚下,犹豫了片刻,纷纷扔下了刀。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莫侯臻说“打”到也先落马,不到半个时辰。也先带来的六百人,死伤不到一百,剩下的全部投降了。
莫侯臻让人清点战果。武器、马匹、盔甲,全部收归己用。俘虏的队伍又长了二里地。
也先被绑在马上,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身子。他咬着牙,死死盯着莫侯臻。
“你会后悔的。”
莫侯臻看了他一眼:“这次背信弃义的是你!”
也先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