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护尔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中喝酒。
漠北的春天来得晚,草原上仍是一片枯黄。帐外风大,吹得牛皮帐啪啪作响。拔护尔放下酒碗,盯着来报信的人,半晌没有说话。
“你说什么?”
“莫侯臻回来了。”那人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说他去了铁勒部,还和也先把酒言欢。”
拔护尔的脸抽搐了一下。
拔护尔又喝了一碗酒。烈酒入喉,烧得胃里发烫。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对身边的人说:“去,把几个头领都叫来。”
扎木部不大,七八千号人,能打仗的壮年男子二千多。在漠北这片草原上,他们算不上一流的大部落,但也从来没人敢小瞧。拔护尔这个人狠,手底下的人也狠。
草原人就是靠着狠立足的,不过他也识时务。
莫侯臻回来了,这是一个逼着休屠王都不得不侧目的人物,不是他们这样的部落能惹得起的。
几个头领聚在帐中,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在埋怨当初动手太冲动,有人诅咒莫侯臻……
拔护尔听着,一言不发。
最后开口的是巴图鲁,扎木部最老的头领,头发胡子全白了,牙齿掉得只剩几颗,说话漏风,但脑子清醒得很。
“我见过被折断的树,没见过被折断的草。”巴图鲁说,“有时候低低头,弯弯腰不是坏事。”
拔护尔咬了咬牙。
“要不……”一个中年将领试探着说,“先下手为强?”
“你有把握?他那边有多少人?什么地形?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打?”巴图鲁沉沉地摇着头,“厄虏,你要知道休屠王把他当做刀,是因为他最锋利。”
帐中沉默下来。风在外面呼啸。
拔护尔想了很久,终于开口:“派人去和他说,我跟他讲和。”
巴图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其他头领面面相觑。
“讲和?”有人低声重复。
“对,讲和。”拔护尔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地,牛羊,女人,钱财——只要他开口,我都给。”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帐中的火光照着他,他的眼睛是冷的。
三天后,扎木部的使者出发了。
使者叫托海,是拔护尔的小舅子,嘴皮子利索,脑子也活泛。他带了十匹马、二十头牛、五十只羊,还有一个装着金银的皮囊,一路往南走。
走了两天,才到了瑞纳河畔。
托海是第一次来莫侯臻的营盘。铁马弯刀,每一个汉子都跃跃欲试,果然是草原上的精锐。
他满脸堆笑,找到管事的,说自己是扎木部来的使者,要见莫侯臻。
莫侯臻在营地的东头,和刘全寿一起吃烤羊。托海被人领过来的时候,他刚刚把羊腿分给刘全寿,“腿伤吃羊腿,给你补补。”
托海笑眯眯地走上前,弯了弯腰:“狼王,小人是扎木部拔护尔头领派来的,特来向狼王问好。”
莫侯臻没看他,继续用木杆捅着火堆,火苗腾地一下升起来,随即又落了下去。
托海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让随从把带来的东西牵过来,指着那些马、牛、羊说:“这是我们头领的一点心意,权当见面礼。”
莫侯臻放下木杆,看了一眼那些牲口。马不错,膘肥体壮。牛也行。羊瘦了点,但也不算差。
“还有这个。”托海解下腰间的皮囊,递过去。
莫侯臻接过皮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金银珠宝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见扎木部还是拿出了些诚意的。
“你们头领想讲和?”莫侯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托海连连点头:“正是。我们头领说了,过去的事都是误会,大家都是在草原上讨生活的,何必伤了和气?狼王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头领一定尽量满足。”
莫侯臻蹲下身,把那些金饼和碎银一块块捡起来,重新装回皮囊里。他做得很慢,好像在数,又好像在掂量。
托海站在旁边,笑容满面,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位狼王也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收了礼,就有商量的余地。
莫侯臻把皮囊系好,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托海。
“讲和可以。”他说。
托海大喜:“狼王爽快!您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莫侯臻伸出一只手:“第一,我要一千头羊、三百头牛、两百匹马。”
托海的笑容微滞。这个数目不小,但还在承受范围内。他点了点头:“可以商量。”
“第二,”莫侯臻伸出第二根手指,“那片牧场,还回来。地界按当年的算,一寸不能少。”
托海犹豫了一下。那片牧场不小,水草丰美,扎木部眼馋了好久。但他来之前拔护尔交代过,地可以谈。他咬了咬牙:“可以。”
“第三,”莫侯臻拍了拍刘全寿的肩头,“你们让我兄弟受了委屈,得让拔护尔亲自来道歉。地方我定,就在那片牧场上。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兄弟认个错。”
刘全寿现在是莫侯臻手下的打手,可谁不知道,这家伙早年就是一个奴隶。
托海的脸色变了。让拔护尔给一个奴隶赔罪——这是打脸,是羞辱。
“这个……”托海干笑了两声,“狼王,您这不是为难人吗?我们头领怎么说也是个首领,怎么能……”
“就这三个条件。”莫侯臻打断了他,“少一个,不讲和。你们扎木部,我亲自去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托海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没有一点温度,像冬天冻裂的石头上面的冰碴。
托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刘全寿一直在旁边坐着,听见狼王替他出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等托海走远了,他才看向莫侯臻。
“会不会要得太高了,我也不用他赔什么罪。”
“不怕,要的多反而更让人相信。”莫侯臻把刚烤好的肉扔进嘴里,滚烫,但是嚼起来真香。
托海回到扎木部,把莫侯臻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说了。帐中一片死寂。
拔护尔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赔罪?”厄虏将领第一个开了口,声音沙哑,“刘全寿一个狗腿子罢了,他也配!”
其他头领也纷纷出声。有人说莫侯臻欺人太甚,有人说打就打谁怕谁,还有人说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根本没打算讲和。
拔护尔听着,手指继续敲着膝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给他。”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拔护尔,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说给他。”拔护尔重复了一遍,“一千头羊,三百头牛,两百匹马。牧场还给他。赔罪,就赔罪吧。”
巴图鲁皱起眉头:“刘全寿就是一个奴隶,你给他赔罪……”
后面的话他没说,拔护尔听得出,后面是一句“以后怎么服众。”
“去。”拔护尔站起来,“不去怎么办?打?打得过他?他背后站着休屠王。我们千把号人,拿什么打?”
他走到帐门口,撩开门帘,看着外面苍茫的草原。
“赔个罪又能怎么样?我的脸可以丢,部落的命还在。命还在,什么都还能挣回来。”
巴图鲁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约定在三月三。
地点就是金莲川牧场。去年前拔护尔从这里抢走了它,今天要在这里还给莫侯臻,还损失了扎木部的财富和尊严。
莫侯臻提前三天到了。他带了二百人,在牧场上扎了营。
三月三,天还没亮,拔护尔就出发了。
他带了五十个人,没有带太多。这是莫侯臻的要求——最多带五十人,多一个都不行。拔护尔想了想,答应了。
厄虏想要带上部族的人马以做接应,被拔护尔拒绝了。如果让莫侯臻的鼻子闻到兵马的味道,他的脸就白丢了。
他穿了一身新袍子,骑了一匹好马。牛羊马匹已经提前赶过来了,散在牧场上,黑压压一片。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双方在牧场中间碰了面。
莫侯臻站在最前面,穿着灰布短褐,腰间挂了一把刀。他身后二百骑兵勒马束缰,整整齐齐,鸦雀无声。没有旗,没有号,二百多人,像二百多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拔护尔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莫侯臻面前,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他没见过莫侯臻,早前听说是休屠王的野崽子。
他见过年轻时的休屠王,那时候莫侯克吾也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罢了。
如今幼崽长出獠牙,准备择人而噬了!
拔护尔从下往上看,只见莫侯臻脸上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眼睛绽出贪婪的光。
拔护尔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最终还是拱了拱手,“狼王。”“我来了。”
莫侯臻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全寿大跨步地向前迈了一步。他当时伤了一条腿,而今却显示出金鸡独立的气势,用下巴看着拔护尔。
拔护尔抚胸,鞠躬道:“刘将军,拔护尔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将军,请您原谅我的无知与冒犯。”
一下。
两下。
三下。
整个牧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扎木部的人低下了头,不敢看。
狼王铁骑的人端坐在马上,黑压压地如同接天连地的乌云。
拔护尔最后一个礼还没行完。只觉得耳畔有恶风呼啸,他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一脚狠狠地踹倒在地。
拔护尔的膝盖上全是土,额头上也沾了灰,他大叫一声握住刀柄,正要起身之际,就见一柄巨大的弯刀已经横在他的脖子上。“你!”拔护尔的脸涨成了紫色,“你言而无信!”
莫侯臻看着他,歪了歪头,冷嗤一声:“你何时见过狼跟羊讲信用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我不过就是饿得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