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大胤的驰道上。
马钧喆骑着一匹瘦马，沿着官道朝宜州方向走。
他的马瘦，他也瘦。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一团火，由大胤天子亲手点燃的火。
身后跟着十来个随从，都是陛下亲手交给他的，跟着他一路向北。
马钧喆没有拒绝。他知道，这些人是陛下的眼睛，也是他的底气。
他知道自己这次去宜州，不是去享福的。
陛下交代得很清楚——屯田的事已经铺开了，但缺人，缺钱，缺粮，什么都缺。他去了，不是去当官老爷的，是去当牛马的。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宜州地界。
远远地看见一座土城，城墙不高，城门洞开着，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城头上飘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宋”字——那是太子旗，不是地方官的牙旗。
马钧喆在城门口下了马，正要往里走，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城门洞里传出来。
“马先生！”
马钧喆在城门口下了马，整了整衣冠。
他还没来得及报上姓名，城门洞里已走出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太子，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他生得清瘦，面容温和，但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人的时候不疾不徐，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穿一件铁灰色的窄袖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剑，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倒是与京中的传文不同。
马钧喆猜到了这两人的身份。
他抢前几步，躬身行礼：“臣马钧喆，奉旨前来宜州，参见太子殿下。”
宋懿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拜下去。
“马先生一路辛苦。”宋懿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厚，“此处不是京城，不必行大礼。先生是父皇钦点的状元，又是为屯田之事而来，到了我这里，只管安心。”
马钧喆直起身，看了宋懿一眼。
太子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着他胳膊的力量很稳。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倒像是——像是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客气中带着一丝打量。
冷云秋站在宋懿身后半步，朝马钧喆微微颔首，算是见过了。
他的目光在马钧喆身上停留了一瞬，像一把冷刀子划过，随即收了回去。
宋懿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马先生请，我们进城里说话。你来的路上，我给你备了热水和吃食。先歇一歇，屯田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马钧喆心中微动。太子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点虚浮的客套，倒像是真的在替他打算。
他跟着宋懿进了城。
宜州城不大，街面上也冷清，偶有几个百姓走过，看见太子，只是远远地行个礼，并不惊慌避让，显然已经习惯了。
马钧喆注意到，街角的墙根下没有乞丐，路边的铺子虽然破旧，但都开着门。这座城穷，但不乱。
太子临时驻扎的府邸设在原来的易访云的将军府旁边，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没有半点逾制的地方。
偏厅里已经摆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桌上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马钧喆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在桌前端起那碗面，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京城的宅子里，也常吃羊肉面，如今面前这碗面，热腾腾的，香喷喷的，两个荷包蛋圆滚滚地卧在面条上，像两个白胖的娃娃。
马钧喆低下头，把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抬起头。
宋懿和冷云秋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太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冷云秋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上面标注着什么。
见马钧喆走过来，连忙迎了两步，解释道：“这是易帅府邸，按理说马先生是天使莅临，易帅应该亲自来迎的，不过不凑巧这几天易帅出去巡视各地布防情况，只好由我带我接待。”
马钧喆连忙打拱，“冷侯爷客气了，我算哪门子天使，不过是来宜州投在太子和易帅的门下，尽一份自己的本分罢了。”
“殿下，”他开门见山，“臣此来，是为屯田之事。这是臣整理的屯田方略，请殿下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递过去。
宋懿接过，没有翻开，而是放在桌上，看着马钧喆。
“马先生，你从朝中来，如今到了宜州，我想先听你说一句话——你实话实说，这屯田，到底能不能成？”
屯田能不能成，一半在天意，一半在人为。
马钧喆知道，太子问的那一半是天意。而这天意却最是说不得！
马钧喆沉默了一瞬，郑重道：“事在人为！”
也就是说，这天意也可以争取。
宋懿的眼睛亮了一下。
冷云秋放下炭笔，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冬天的石头扔进冰水里。
“马先生，屯田要人、要钱、要粮、要牛、要农具、要种子。你列的单子我看了，缺的东西不少。朝廷拨的粮饷，到我们手里打了折扣。殿下的名头虽然好使，但也不能从天上变出银子来。你拿什么来‘为’？”
“冷侯爷，”马钧喆看着冷云秋，马钧喆从冷云秋的眼神里看出了一样东西——这个人不信空话，只信实打实的本事，“你说的这些，我都有数。缺人、缺钱、缺粮、缺牛、缺农具、缺种子——六缺。但太子殿下和我坐在这里，不就是来把‘缺’字变成‘有’字的吗？”
他弯下腰，在地图上圈了九个圈——宜州城、雁回关、正颌城、翁口关、宾县、杜县、鹿角寨、鸡鸣塞和潞口，名义上的九边。
马钧喆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我在路上算的一笔账。九边一线现有荒地四万两千亩，已播种一万八千亩。如果今年秋收能收上来三万石粮食，就能撑到明年春天。明年春天再种下去，后年就能自给自足。这中间的缺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下官离京之前，向李丞相讨来的一份承诺。”马钧喆再次拿出一封信，转呈给宋懿。
宋懿拿起信，拆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凝。这封信，盖的是李卓如的私章。
李卓如屹立朝堂近二十年，从不站队，一心要做皇帝的孤臣。如今的这封信，是他自己的打算，还是皇帝的意思呢？
新科的状元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封信背后的分量，冷云秋在身后轻轻地推了一下宋懿，宋懿立刻回了神，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信上。
“每月三千两？”
“每月三千两。”马钧喆点头，“李大人说了，这钱最多撑到明年秋天。明年秋天之前，屯田必须见粮。否则，别说三千两，三两银子都不会再有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
宋懿放下信，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着。冷云秋低着头，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写写算算。
过了好一会儿，冷云秋抬起头。
“三千两，加上现有的存粮和兵丁，够撑到明年秋天。但前提是——今年秋天不能出大的纰漏。不能有大的战事，不能有天灾，不能有瘟疫。”
“所以，”宋懿接过话头，看着马钧喆，“马先生，你来得正是时候。屯田的事，是孤巡边时向父皇提出的。父皇能让先生来，说明这件事有门。孤不瞒你——朝中反对的人多，父皇能挤出这三千两，已是天大的面子。剩下的，要靠我们自己。”
马钧喆听着这番话，心里有了数。
太子没有跟他绕弯子。屯田是太子的主意，皇帝态度审慎，所以派了他这个“自己人”来盯着。
太子心里清楚，马钧喆不是他的门客，是天子的耳目。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合作——因为屯田成了，对天子、对太子、对北境百姓，都有好处。
“殿下，”马钧喆站起身，拱了拱手，“臣是陛下派来的，但臣也是读书人。臣读圣贤书，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屯田这件事，臣三年前就想做，如今到了宜州，不管是谁的主意，臣都会把它做成。”
宋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先生这句话，孤记下了。”
冷云秋没有说话，只是把地图往马钧喆面前推了推。
“马先生，坐。从哪儿开始，你说。”
马钧喆重新坐下，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
“从这里开始。”
三个人围着地图，一直谈到天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九边烟尘（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