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宜州,迎来了它真正的早春,冷云秋在清水河边站了很久。
河水已经解冻了,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水流。水流很急,打着漩涡,把碎冰和枯枝一起卷走。
周不同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侯爷,户籍册子整理好了。三百七十三人,一户一页,籍贯、年龄、特长、身体状况,都写清楚了。”
冷云秋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页的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是周不同加上的批注——不是冷云秋要求的,是他自己写的。
“刘二狗,擅农活,性子憨直。”
“赵张氏,擅缝补,性情坚韧,仍在寻子。”
“王大壮,铁匠出身,建议配炉具。”
冷云秋合上册子。
“分地的事,你拟个章程出来。按户分,每户多少亩,靠河的、靠路的,肥地瘦地怎么搭配,都要写清楚。”
周不同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问:“侯爷,那些孤寡老人,没有劳力,分到地也种不了。怎么办?”
冷云秋看了他一眼。
“归正营成立互助组。几户人家合在一起,壮劳力帮孤寡耕种,秋收后分一成粮食给帮忙的人。你把这个也写进章程里。”
周不同眼睛一亮,拱手道:“侯爷仁厚。”
冷云秋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册子还给周不同,转身走了。
周不同站在原地,看着冷云秋的背影消失在营地尽头。寒风把他的胡子吹得结了霜,他没有在意,低头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归正营,某年某月,侯爷亲临分地,众皆感泣。”
他写完之后,又划掉了“感泣”二字,改成“肃然”。
因为那天没有人哭。所有人都很安静。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从冷云秋手里接过地契。地契是用黄麻纸写的,上面盖着宜州帅府的官印。有些人一辈子没有摸过地契,手指在上面摩挲了许久,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赵张氏接过地契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她把地契折好,贴胸放着,然后跪下来,给冷云秋磕了一个头。
冷云秋没有扶她。他站在原地,受了这个头。
这个头,是他替朝廷受的。
王大壮领完地,蹲在路边抽旱烟。烟叶是自己晒的,装在荷包里,皱巴巴的。他抽了两口,忽然对旁边的人说:“我以前在定襄有七亩地。被漠北人占了,我老婆孩子都没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摸到地了。”
旁边的人没说话。
王大壮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地还没有翻。冻土刚化了一层,踩上去一脚泥。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此时的莫侯臻正在铁勒部的营帐里喝酒。
铁勒部的首领叫也先,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满脸络腮胡子,喝起酒来像喝水。他的营帐比莫侯臻的大了一倍,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四壁挂着缴获来的刀剑和甲胄,看起来威风凛凛,但莫侯臻注意到,有几面墙上空着,明显是东西被变卖了的痕迹。
莫侯臻失踪期间,也先也在背后捅过刀子,这会儿没事人一般大着嗓门道:“狼王,你失踪这三个月,草原上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被大胤人杀了,有人说你掉进河里淹死了,还有人说你跑到南边去投靠了胤狗了!”
莫侯臻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也先大哥信哪个?”
也先哈哈大笑。
“我信你死不了!你爹当年就是草原上最狠的汉子,你是他的种,哪那么容易死!”休屠王统领着漠北最大的草场,蓄养着最多的人马,按理说像铁勒部这样的小部族是不敢惹他的儿子,只不过莫侯臻这个儿子,没能入了休屠王的眼,才会招来这帮草原上的鬣狗。
两人喝了三碗酒,也先把酒碗一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狼王,你派人来说要送我一桩大礼。什么大礼?”
莫侯臻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毡毯上。
“扎木部西边的那片草场,也先大哥知道吧?”
也先的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那是你们狼王铁骑的地盘,水草最好的地方。”
“从今天起,它不是了。”莫侯臻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打下扎木部之后,这片草场归你。”
也先的呼吸粗重了。
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你做。”莫侯臻把地图收起来,“我只要你让路。我打扎木部的时候,你的人不要出现在我的侧翼。等我打完了,草场给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也先沉默了。
他在权衡。
铁勒部跟扎木部有旧仇,这是真的。扎木杀了也先的侄子,这也是真的。但草原上的仇恨,有时候不如一块草场值钱。莫侯臻开出的价码不低——那片草场足够养活铁勒部一半的牲口。
但也先不是傻子。
“你打下了扎木部,转头再来打我怎么办?”
莫侯臻看着他,目光平静。
“也先大哥,我莫侯臻是个爽快人,要打你就直接打了,何必绕上一圈。”
帐内安静了一瞬。
也先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好!狼王就是狼王,痛快!我答应你——你打扎木部的时候,铁勒部的人不会出现在你背后。但有一点,你的兵不能踏进我的牧场一步,否则别怪我翻脸。”
莫侯臻端起酒碗。
“一言为定。”
从铁勒部出来,刘全寿忍不住问:“狼王,您真信也先的话?那老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
莫侯臻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不信。但他会让路,这就够了。”
“等咱们打扎木部的时候,万一他从背后——”
“他不会。”莫侯臻打断了他,“也先这个人,胆子小,贪心大。他会等着看我和扎木部打得两败俱伤,然后再出来捡便宜。所以我们要快——快到也先来不及反应,就把扎木部灭了。”
阿古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莫侯臻勒住马,回身看了一眼铁勒部的营帐。
帐顶上,也先的旗幡在风中飘着,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他收回目光,“走,去会会扎木部的老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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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九边烟尘(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