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侯臻走了三天三夜,终于走出了大胤的边境。
他不敢走官道,不敢经过关隘,挑的全是山间野路和河谷小道。
莫侯瑛大部分时间都在他背上,孩子很懂事,不哭不闹,饿了就啃一口干粮,困了就趴在他肩上睡。
乌云那珠走得很慢,脚上磨出了血泡,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四天,他们遇上了狼王铁骑的斥候。
三个骑兵,穿着灰褐色的皮甲,马背上挂着弯刀。他们远远地看见三个人影,策马靠近,手里的刀已经抽出了半截。
领头的骑兵认出了莫侯臻。
“狼王!”那人猛地勒马,翻身滚下来,跪在地上,额头磕着泥土,“狼王,您还活着!”
莫侯臻把孩子放下来,看着那个骑兵。
“阿古那在哪儿?”
“在瑞纳河畔的大营里。狼王,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各部都乱了——扎木部的老东西说您死了,要吞并咱们的人马。阿古那将军带着我们跟扎木部打了两仗,死了一百多个兄弟——”
莫侯臻抬手制止了他。
“走,回大营。”
他翻身上了骑兵让出的马,把莫侯瑛抱在胸前,策马朝北奔去。
瑞纳河畔,狼王铁骑的大营比他离开时缩小了将近一半。
营帐稀稀落落地扎在河岸的平地上,马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哨兵握着长矛的手上缠着破布条,遮住冻裂的伤口。
营地上空飘着几缕炊烟,烟很淡,说明火不够旺,粮不够多。
阿古那站在营门口,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手按上了刀柄。
等他看清马背上那个人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狼王——”
阿古那冲上去,一把抓住马缰绳,仰头看着马上的莫侯臻。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您可算回来了。”
莫侯臻翻身下马,把怀里的莫侯瑛递给阿古那。
阿古那接过孩子,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
刘全寿从营帐里跑出来,一瘸一拐的。他的腿上中了一箭,还没好利索,但跑起来像一阵风。他冲到莫侯臻面前,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狼王,我以为您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莫侯臻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拽起来。
“死不了。”
他走进大营,目光扫过那些帐篷、士兵和战马。他离开的时候,狼王铁骑生机勃勃,如今那些年轻的面孔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扎木部趁他不在的时候,吞了他最东边的牧场,抢走了三千多只羊。刘全寿带人去讨,被打了回来,折了几十号多个兄弟。
“要不是铁勒部的狗贼背后偷袭,咱也不能输!”刘全寿的声音里透着不甘。
不过大家心里明白,输的原因不是铁勒部的狗贼,而是狼王铁骑少了魂。没有了莫侯臻,谁也不知道这个风雨飘摇的部落还能不能撑起自己的天。
莫侯臻听完,没有说话。
他走进自己的帐篷,脱下那件穿了好几个月的破羊皮袄,换上狼王的甲胄。甲胄是铁灰色的,胸口镶着一面铜镜,擦得锃亮。他系好腰带,把弯刀挂在腰间,走出帐篷。
营地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站在高处,风吹起他的头发。
“扎木那个老东西,说我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没死。我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风把营帐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三天后,我去找扎木。不是去要牧场,是去要他的命。”
他的话音刚落,营地里爆发出一阵嘶吼。那不是欢呼,是狼群归位时发出的低嗥——沉闷,压抑,充满了杀意。
当天夜里,莫侯臻在中军帐中召集了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
火盆烧得很旺,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阿古那站在最前面,刘全寿坐在火盆边上,腿上缠着纱布,但腰挺得笔直。
边芷蓝站在角落里,他昨天刚从汉阳城赶过来,带过来的物资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巧,今天莫侯臻回来了。边芷蓝又露出了以往玩世不恭的颜色。
莫侯臻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草原各部的分布。
“扎木部有多少人?”
边芷蓝道:“能骑马打仗的,大约两千。但扎木老头跟南边的乌恩部和东边的铁勒部结了盟,三家加起来,能凑出七八千骑。”
“乌恩部和铁勒部?”莫侯臻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乌恩部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牲口,胃口难免要大,扎木喂不饱他。铁勒部跟扎木有旧仇,扎木杀了铁勒部首领的侄子,两家面和心不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打扎木,不能硬拼。我要先去找铁勒部。”
刘全寿皱眉:“铁勒部会跟咱们结盟?”
“不会。但铁勒部会让路。”莫侯臻的声音很平,“我给他送一份礼——扎木拿走的东边那片草场。告诉他,打下扎木之后,那片草场归他。”
阿古那迟疑道:“那片草场本来就是咱们的,给了他,咱们吃什么?”
莫侯臻看了他一眼。
“先给他。等收拾完扎木,再拿回来。”
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笑声。
刘全寿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牵动了腿上的伤,龇了龇牙。
莫侯臻没有笑。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南方的夜空。
那里隐隐有一片光——不是火光,是大胤边境城池的灯火,隔着几百里的草原和山峦,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想起冷云秋看着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的钩子,还在骨头缝里。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
“明天一早,出发去找铁勒部。今晚都去睡,养足精神。”
将领们陆续散去。边芷蓝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他拍了拍莫侯臻的肩,“回来就好……”
莫侯臻抬眼看他,眼睛里是明亮的笑意,“我不回来,怕你要做个三姓家奴。”
边芷蓝哈哈大笑,“你这狗东西,老子是为你挨过鞭子的,如今还要受你的嗤笑。”
边芷蓝是边令合的小儿子,自幼眼高于顶,不肯出山。当年在金顶王帐遇到莫侯臻之后,便认定莫侯臻必成大事,非要追随他建立不世功勋。
边令合是草原上的老狐狸,追随休屠王多年,哪里肯让自己的儿子卷入莫侯家的嫡庶之争中,把儿子抓回去,狠狠地抽了五十鞭子。结果这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连夜爬到了狼王的军营。
边令合一气之下,和这个最受宠的小儿子断了关系,可是从此以后,为休屠王出谋划策时,底气都要弱上三分了。
边芷蓝却以此自矜,常常威胁莫侯臻若是不听他的,就要另投明主,不过莫侯臻知道,危急关头,这家伙骨头最硬!
莫侯臻反过来给他一拳,“不让你白挨鞭子。”
边芷蓝又问:“你在南边没什么事吧?”
莫侯臻烤着火,“没事,不过既然回来了,南边的事情也该结了。”
“怎么个结法,”边芷蓝从炉子上摸起一条牛肉干,“休屠王那边未必满意。”
莫侯臻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他不满意?我还不满意呢!我失踪了三个月,他不闻不问,任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欺负我的人,屁都不放一个。”
这件事休屠王做得凉薄,若是莫侯臻闹起来,确实不好看。
莫侯臻接着道:“我现在也闹明白一件事,如果他给我使绊子,我就揍莫侯寔,准没错!”
边芷蓝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莫侯寔?揍他干什么?”
“只要我一揍莫侯寔,他就觉得这是嫡庶之争,”莫侯臻冷笑了一下,“嫡庶之争吗?争来斗去不都是为了讨好那个高高在上的爹嘛,他觉得只要我还揍莫侯寔,早晚会讨好他,他心里满足了,就会和稀泥。”
“好好好!”真是别具一格,别开生面,别出心裁!
边芷蓝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感觉,“谁说我们狼王粗犷无谋的,我们狼王算计起来,简直不是人。”
莫侯臻等着边芷蓝笑完了,才说,“咱们在翁口关和雁回关都有俘虏,他们把拜战王廷的人抓走一拨,你去负责和他们交换一下俘虏。”
“阵前议和是大事。”
虽然莫侯臻之前的言论很有冲击力,但是边芷蓝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合格的谋士,还是应该把丑话说到前面。
“没事,换回来的俘虏不给他送回去,咱们养着,休屠王要是怪罪,咱就再把他老娘送回大胤,就看他丢不丢得起这个人吧。”
边芷蓝不再多言,朝着莫侯臻竖起一个大拇指,转身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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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九边烟尘(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