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冷云秋穿着一件簇新的狐裘大氅在营地里转悠,走到乌云那珠的营帐外,看见赵臻和萧铎正在屋里屋外地忙活着。
莫侯臻看见他,躬身施了一礼,“侯爷?”
“没事……你们忙。”莫侯臻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冷云秋叫住他。
莫侯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在草原上待了五年,听说过莫侯臻这个人吗?”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帐帘啪嗒啪嗒地响。
莫侯臻慢慢转过身来。火光从帐内透出,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云秋看见了。
“听说过。”莫侯臻说,声音有些干。
“草原上的人怎么看他?”
莫侯臻低下头,像是想了想。
“有人说他是狼崽子,从小不受待见,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有人说他打仗不要命,手底下的人服他。”他顿了顿,“还有人说……他跟别的首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滥杀俘虏。不抢人口。”莫侯臻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些奴隶跑去找他,他收了,给饭吃,给活干。贵族老爷们都骂他心软,说他不像个首领。但那些奴隶……都叫他活菩萨。”
冷云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刀刃划过磨石。
“活菩萨?”他重复了一遍,“渡生渡死,果真是活菩萨。”
莫侯臻没有接话。
冷云秋站直身子,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莫侯臻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那是上次被老虎抓伤后敷的伤药,还没散尽。
“活菩萨?”冷云秋的声音很轻,鼻腔里带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
莫侯臻的心猛地一缩。他抬起头,迎上冷云秋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两人对视了三息。
冷云秋先移开了目光。
“去吧,”他说,“把乌云那珠和瑛儿安置好。明天还要早起。”
莫侯臻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开。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像一根刺,扎在脊椎骨里,怎么也甩不掉。
冷云秋站在帐外,看着那个灰布短褐的身影消失在营地东侧的黑暗中。
冷云秋转身掀帘进帐。炉火被风带得晃了晃,复又稳住。他坐回案前,摊开舆图,目光却落在舆图边沿那道墨痕上——那墨痕弯弯曲曲,是一条河,又像一把弯刀的轮廓。
瑞纳河,以北是无尽的草原,往南是大胤的城关,中间一个新兴的部族,正准备大展拳脚。
冷云秋的伤养了十多天,伤好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天里,归正营没有闲着。土墙筑起来了,屋顶铺上了茅草,排水渠挖了半里长,周不同的户籍册子也整理完毕了。
冷云秋伤愈那天,宜州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帅府前院的梅花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朵残红,被雨打得摇摇欲坠。
易访云在书房里等他。
宋懿也在。
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桌上摊着九边舆图。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料峭春寒判若两个世界。
“归正营的事办得不错。”宋懿先开了口,语气不疾不徐,“父皇看了本宫的折子,批了八个字——‘屯田实边,善莫大焉’。”
冷云秋和易访云同时拱手:“陛下圣明。”
宋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九边的防务,”宋懿换了个话题,“易帅,你来说。”
易访云起身,指着舆图,从翁口关开始,一路往西,把九边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防修缮一一道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每一条防线、每一处关隘,都了如指掌。
冷云秋坐在旁边,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宋懿听得很仔细,偶尔插话问一两句。问的都是要害:某处城墙的砖石用了哪里的料,某处粮仓的存粮能撑几个月,某支边军的饷银拖欠了多久。
易访云一一作答。
一个时辰后,议事结束。宋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冷云秋一眼。
“冷侯爷,归正营那边,你多上心。父皇对屯田寄予厚望,莫要让他失望。”
冷云秋躬身:“自当遵命。”
冷云秋从帅府出来,雨已经停了。
天色向晚,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最后一抹暗金色的光。他骑马回营,路过归正营的时候,勒缰停了一下。
营地里炊烟袅袅。几个妇人在空地上架锅煮粥,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打闹,一个瘸腿的老汉坐在门槛上编箩筐。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冷云秋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
没有看见赵臻。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下马,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当夜,三更。
归正营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只有营地东北角的一间土屋里,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莫侯臻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件叠好的羊皮袄。那是他刚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破旧,油腻,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他已经好几个月没碰过它了。
冷云秋的伤已经好了。
归正营的户籍已经编完,屯田的种子和农具已经拨下来了。
他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月,该看的东西都看过了,该摸的底都摸清了。
再待下去,身份迟早要暴露。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块干粮、一皮囊水、一把短刀,还有那张冷云秋给他的黑漆弓。
弓他没打算带走。
他拿起弓,手指摩挲了一下弓弦,然后轻轻放下。
有些东西,不能带走。带走了,就欠下了。
他吹灭油灯,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沿着营地外围的阴影快速移动。哨兵的位置他早就摸清了——营门两个,东侧一个,西侧一个。东北角是盲区,因为有一道塌了一半的土墙挡着。
他从土墙的缺口翻出去,落在营地外面的野地里。
莫侯瑛在约定的地方等他。
孩子裹着一件大人的棉袄,缩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乌云那珠蹲在旁边,用身体给他挡风。看见莫侯臻走过来,乌云那珠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莫侯臻蹲下来,看着树洞里的莫侯瑛。
孩子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的脸比三个月前圆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刚来时那个瘦得像猫崽的样子。
“瑛儿。”莫侯臻轻声喊。
莫侯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笑了:“叔叔。”
“叔叔带你回家。”
“回哪个家?”
莫侯臻愣了一下,把孩子从树洞里抱出来,裹进自己的羊皮袄里。
“回草原。”
莫侯瑛趴在他肩上,朝后看了一眼。黑暗中,归正营的轮廓依稀可辨,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不跟冷大人说一声吗?”孩子的声音闷闷的。
莫侯臻没有回答,迈开步子,朝北走去。
乌云那珠跟在后面,步履匆忙。三个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归正营的哨兵没有发现异常。
但有人看见了。
萧铎睡到半夜,莫名地醒了。他翻了个身,发现隔壁土屋的墙缝里透进来的光没有了。赵臻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今夜不亮了。
萧铎披衣而起,又缓缓地坐下。他不知道该和那个人说点什么,他们各自的生命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况且,萧铎是沉默寡言的,三年的奴隶生涯似乎封锁了他的语言系统。
次日清晨,冷云秋在军帐中用早饭的时候,谭旌昇来报:赵臻不见了,莫侯瑛和乌云那珠也不见了。
冷云秋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哨兵昨夜没有发现异常。今天一早清点人数,才发现人没了。”谭旌昇的脸色很难看,“我去他屋里查过,还有一张弓,侯爷,末将失职——”
冷云秋沉默了很久,伸手接过那把弓。弓弦上落了一层薄灰,弓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次打猎时被树枝刮的。
“留下了弓?”冷云秋轻声说。
谭旌昇一愣:“什么?”
“这把弓,是我借给他的。他留下了。”冷云秋把弓放在桌上,站起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猎人看着猎物从陷阱边沿逃走时的那种——惋惜,又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侯爷,要不要派人去追?”谭旌昇问。
冷云秋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走了至少三个时辰了。”他顿了顿,“而且,追上了又能怎样?他从来就不是归正营的人。”
谭旌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没有问出口。
冷云秋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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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九边烟尘(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