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秋总共病了三天,这三天里,莫侯臻每天都来。
这一天,他端着一碗鱼汤进来。锦书出来倒水,看见他在外面等着,皱着眉说:“侯爷还没醒,你等着有什么用?”
“我射偏了箭,害侯爷受伤。”莫侯臻低着头,“我应该受罚。”
锦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帐篷。
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一条缝,锦书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莫侯臻端着鱼汤进去。锦书接过鱼汤,放在桌上,冷冷地说:“放下就出去。”
莫侯臻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冷云秋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莫侯臻的背影。
“你去归正营看看,周不同的户籍册子整理得怎么样了。让他明天送来。”
莫侯臻回头,看见冷云秋正望着他。那双眼睛虽然因病而显得黯淡了些,看起来湿漉漉的。
“是。”
莫侯臻每天都来,有时端汤,有时送药,有时只是站在帐外听候差遣。冷云秋没有拒绝,甚至渐渐接受了这种照料。他会让莫侯臻帮他端茶、递刀、读信,像是使唤一个贴身的随从。
萧铎也来过几次。
他每次都站得很远,不靠近,也不说话。有次冷云秋问他对赵臻怎么看,萧铎沉默了很久,说:“这个人,不太像奴隶。”
冷云秋笑了,笑得浅浅的:“你也不太像。”
萧铎就更不说话了。
易群星来得最勤。他每天都要来跟冷云秋说一会儿话,说是陪他解闷,其实是自己闷得慌。
“云秋,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去河边摸鱼,你把裤子弄湿了不敢回去,在我家躲了一下午?”
冷云秋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上扬:“记得。后来你爹把我送回去的,我爹拿着竹条在门口等着。”
“你爹那竹条抽得可响了,我在外面听着都疼。”
“你爹也没少揍你。”
冷云秋笑出了声,随即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
易群星赶紧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了:“我爹在我娘面前,那就是个纸老虎。你别看他平时在军营里多威风,回了家,我娘一瞪眼,他立马——”
“你再说。”帐外传来易访云的声音,浑厚,带着威压。
易群星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易访云掀帘进来,看了一眼冷云秋的伤,皱了皱眉:“多大的人了,打个猎能搭进去半条命。”
冷云秋干笑了两声,“不至于……”
易访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搁在桌上:“红裙让带来的,她家祖传的金疮药,比大夫的好用。”
冷云秋接过金疮药,“代我谢谢穆姨。”
易访云坐到床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递给冷云秋:“这是斥候递上来的密报。漠北那边,开春之后不太平。”
冷云秋接过折子,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莫侯臻失踪了,阿古那将营盘后退二十里,扎在了雁回关外,休屠王的主力没有动。
可见,此前的猜测是不错的。
易访云接着道:“莫侯臻此人不可小觑。臣在边关十几年,见过漠北无数首领,像他这样能打又能忍的,少见。”
“漠北出了这样的人物,对大胤不是好事。但反过来说,若能用好,也未必是坏事。”冷云秋抬头,目光平静,“莫侯克吾拿他当刀子使,我看他却是一柄可以弑主的剑。”
“你倒是笃定?”
“世上哪有什么笃定的事,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冷云秋抬起头,易访云在他眼里看见一种逼人的光。
这几天,宋洛书也在头疼,屯田是个老话了,只是冷晏辞死在莽山之后,朝廷与边军之间的那条纽带就断开了,他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纵使此时可信,那日后呢?一代人之后呢?
宋洛书,模糊地记起来,纵使当年冷晏辞在世,其实也没能完全赢得皇帝的信任。
十多年了,宋洛书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就是那个皇帝。
“陛下,”宫殿的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阳光像一柄锋利的宝剑,瞬间把宫殿切割成阴阳两面。
洪恩亦步亦趋地走过来,“翰林院拟定了今年恩科的题目,请陛下过目。”
大胤殿试,皇帝亲临。太和殿内烛火通明,数百名贡士伏案疾书,笔下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宋洛书高坐御案之后,今日穿了全套的冕服——十二旒的冕冠,玄衣裳,上绣日月星辰。
这套行头沉得很,压得肩膀发酸,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冻土里的旗杆。
殿试是大胤朝最隆重的抡才大典,他作为皇帝,坐在这个位子上,就不能让底下那些年轻人看出半分疲态。
礼部官员唱过规矩,宋洛书抬手,示意开始。
今日的策论题目,是他亲自拟的,只八个字——
“足食足兵,何以兼之?”
题板亮出来的时候,殿中隐隐起了一阵骚动,又很快被压下去。
贡士们低头研墨,有人皱眉,有人展颜,有人提笔蘸了墨又放下,反反复复。
他闭着眼睛。
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殿中的光线暗了一层。最后一个贡士交卷的时候,太监们已经轻手轻脚地点上了蜡烛。
收卷官捧着他的卷子走过来时,宋洛书注意到那卷子上没有一点涂改的痕迹,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在木头上的。
当夜,宋洛书在御书房里看卷子。
三甲的名次要排出来,考官们已经把初选的十份卷子呈了上来。宋洛书一份一份地看,看得极慢。
前九份写得都不错,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有的甚至引了前朝名臣的奏议,洋洋洒洒上千言。
但宋洛书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一碗羊肉汤,油放得够多,肉也炖得烂,但就是没有那股膻香味。不膻的羊肉汤,还不如喝白水。
他翻到最后一份,书名是徽州马钧喆。
宋洛书慢慢坐直了身子。
卷子上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漂亮,但扎实,横平竖直,像是庄稼人垒的土坯墙,看着不起眼,但推不倒。
策论的开头没有一句废话:
“臣闻之,足食与足兵,非二者也,实一事也。食不足则兵不饱,兵不饱则边不固,边不固则民不安,民不安则耕不力,耕不力则食愈不足。此循环之困,非大破之不能大立。”
宋洛书往下看,越看越慢。
马钧喆没有空谈“重农”或“强兵”的大道理,而是把“足食”和“足兵”拆成了三对关系:粮食从哪里来、怎么运到边关、怎么分到士兵手里。
每一对关系又拆成具体的问题——屯田的牛从哪里买、漕运的船在哪里修、军粮的账谁来管。
一层一层拆下去,拆到最细处,甚至连“麦收时节边关战事吃紧,征用民夫与抢收冲突”这种细节都写到了。
宋洛书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雁回关外那场雪。没有粮草,没有补给,要不是那人……
不对。宋洛书在心里截住了这个念头。说好了不想过去的事了。
他把注意力拉回来,重新落在马钧喆的策论上。
这份卷子最好的地方,不是辞藻,不是见识,是那种从泥里长出来的实在劲儿。
它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蹲在地头上、骑在马背上、睡在粮仓里想出来的。
宋洛书把卷子放下,提笔在封面上批了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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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九边烟尘(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