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九边烟尘(41)

日头偏西,林间的光便薄了。

归正营的汉子们扛着獐麂野兔走在前面,脚步踏碎枯枝,说笑声隔着半片林子传来,时断时续,像风吹远了的锣鼓。冷云秋走在队尾,肩上搭着长弓,腰间箭壶空了大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赵臻。

这人话少,做事却利落,不争不抢,不显不露,是个深沉的。

“说说汉阳城。”冷云秋的声音不高,像随口问起天气。

莫侯臻脚步不停,靴底压过一截腐木,发出闷钝的声响。他沉默了数息,才开口:“汉阳城我没去过,听说是莫侯臻的大本营。”

“为什么取了个汉人的名字?”

“我听说莫侯臻手下有一半是汉人奴隶,说汉话的比较多,”莫侯臻想了想,又补一句,“谁知道呢?这都是小人瞎猜的。”

“猜猜也无妨,莫侯臻也是人,”冷云秋好心地安慰他,“听说你也在瑞纳河流域活动过。”

“小的在扎木部放过羊。”莫侯臻随口编了个不起眼的小部落,扎木部在瑞纳河的下游,离轩辕山不远。

冷云秋没有再问。他只点了点头,步子却慢了下来。两人不知不觉便落了后,前面的人影渐被层叠的树影吞没,笑语也远了,只剩下林间偶尔一两声鸟鸣,落下来,碎在脚下的落叶里。

林道拐了个弯,冷云秋忽然停住了脚。

莫侯臻也停了。

前方十步开外,一头虎正从灌木丛中踱出来。那畜生体长近丈,毛色黄褐,肋间横着几道暗纹,走得极慢,极从容,像这林子本就是它的厅堂。它偏过头,黄澄澄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两人身上。

冷云秋没有动。他指腹下意识地滑向腰间箭壶——指尖触到了空皮囊,壶口干瘪地敞着。他顿了一瞬,收回手,将肩上的长弓取了下来。

弓是桑木的,弓弦绷得紧,但他手里没有箭。

那虎往前又踱了一步。低低一声喉音,像滚过石头的闷雷。

莫侯臻的手已经搭上了自己腰侧的箭壶。三支白羽箭插在里头,箭镞在将尽的日光下折出一线冷芒。他抬起头,看见冷云秋已经站到了他前面。

冷云秋握着弓,弓背横在身前。他没有回头看莫侯臻,只低声道:“站着别动。”

虎扑过来的时候,冷云秋的弓也挥了出去。

那一声闷响沉得像铁锤砸在湿土上。弓背横扫,正抽在虎的前肩,那畜生吃痛,半空扭了身形,利爪从冷云秋左臂边擦过去,撕开了袖口,一道血线溅上枯叶。冷云秋不退,弓回手再转,弓梢直抵虎的下颌,把那颗硕大的头颅顶偏了三分。

虎吼了一声,震得林间栖鸟惊飞。

莫侯臻站在那里,手中已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弓拉满,箭镞对准的方向,是虎——也是虎身后那个人的背心。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箭尾白羽轻轻颤着。那只虎正在冷云秋身侧翻腾,冷云秋的白衣上已洇开几处暗红,但那条弓仍被他握得稳,一记扫向虎腰,一记格开虎爪,每一击都落在要害上。虎已见了血,愈发凶悍,爪风削断了一丛低矮的荆条,碎叶纷飞。

莫侯臻的准星从冷云秋肩胛骨下方三寸处移开,又移回来。他看得清楚——那人在虎爪之前只有一弓之力,若这一箭从后面过去,入心不过寸许,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若死了,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念头只是一瞬。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了一道白印。

他看见冷云秋被虎扑倒了一瞬,弓身卡在虎口之间,骨节声喀喀作响。那条虎涎水淋漓地滴下来,落在冷云秋的面侧。冷云秋的左手抵着弓背,右手扣住虎颈的一撮毛,将那张血盆大口一寸一寸地推离自己的咽喉。

莫侯臻的箭尖移了半寸。对准虎的颈侧。

第一箭,脱弦。箭擦着虎背飞过去,钉入树干,尾羽嗡嗡地颤。

冷云秋眼角余光掠过那一箭的落点,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箭紧随其后。这一箭贴虎的前腿擦过,划出一道浅口。虎吃痛,身子偏了半侧,冷云秋趁着这空隙,弓背一翻,从虎口中挣出身来,就地一滚,肩头撞上一截树根。

他撑着弓站起来的时候,左臂垂着,血沿着指尖滴进泥土。虎转过身来,正要再扑——

第三箭到了。

白羽箭从虎的左眼贯入,没至箭羽。那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土扑了冷云秋半身。

林间的风又吹了过来。吹散了血腥气,吹得冷云秋鬓边一缕湿发贴在额角。他喘着气,弓仍握在手里没有松。

莫侯臻收了弓,走过去,低头看那虎尸。箭从他手里出去,落点精准,但他方才放了三箭,用了三倍的时间。

“你的箭犹豫了……”冷云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些微的喘息,但平,稳,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莫侯臻没有回头。他蹲下身,拔下虎眼上那支箭,用虎皮擦了擦箭镞上的血,动作极慢。

“虎在动。”他说。

冷云秋看着他擦箭的背影,没有再开口。

远处传来了呼喊声。有人踩断树枝往这边跑来,脚步声纷乱,夹杂着刀鞘撞在腰带上叮当地响。三五个汉子从林间涌出来,看见地上的虎尸,倒抽冷气的声音像一丛倒伏的芦苇。

“侯爷!你受伤了!”易群星带着人跑过来,把冷云秋围在中间。

冷云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口已经撕烂了,皮肉外翻着,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抬了抬那条胳膊,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皮外伤。”他说,“把虎抬回去,皮子归营里,肉分给大伙。”

易群星二话不说,撕了衣服给冷云秋包扎,其余的汉子们扛起那虎尸,四五个人才抬得动。虎尾拖在地上,在落叶间划出一道湿痕。

冷云秋走在最后。莫侯臻走在他侧后方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前方的人扛着虎,说说笑笑,没有人回头看。

日头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下,林子里的光变成了冷的青灰色。冷云秋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莫侯臻的手上——那只握过弓的手,此刻拢在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赵臻,你背我回去。”

莫侯臻愣了一下,抬起头。

冷云秋已经朝他伸出了完好的那条手臂。

从山林到归正营,三十里路。

莫侯臻背着冷云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冷云秋不算重,但百来斤压在背上,时间久了,肩膀像被铁箍勒着。

在冬夜的冷气中,冷云秋唇齿间呼出的气息像一眼温泉,又暖和又鲜活。

让莫侯臻一阵阵的后怕,这样一个人可以成为一个传奇英雄,也可以成为一把黄泉枯骨。在刚刚的一瞬间,莫侯臻差点儿为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莫侯臻的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冷云秋将他挡在身后的场景,他一辈子冲锋在前,从没有人用这样的姿态保护过他。

莫侯臻,你可真不是东西——他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路上,冷云秋也没有说话。他的左臂被易群星用撕下来的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血是止住了,但每走一步都在疼。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莫侯臻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呼吸节奏不对。每次莫侯臻步子迈大了,颠簸一下,他的呼吸就会微微一滞——是忍痛的反应。

“侯爷,”莫侯臻开口,“您忍一忍,快了。”

冷云秋嗯了一声,还是没有睁眼。

易群星牵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脸上的焦急藏不住。萧铎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莫侯臻的后背。

回到归正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谭旌昇看见冷云秋的伤,脸都白了,一边让人去请大夫,一边骂易群星:“你们是怎么保护侯爷的?”

易群星理亏,不敢顶嘴,闷着头烧热水。

大夫来了,把冷云秋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缝了七针,上了药,包扎好。临了嘱咐道:“伤口深,将养一个月不能动刀。若发炎发热,立刻叫我。”

冷云秋点头,让锦书送大夫出去。

锦书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没说什么,但端药进来的时候,碗底磕在桌沿上,叮当一声脆响。

莫侯臻跪在帐外。

“侯爷,是我射偏了,让您受伤了。您罚我吧。”

冷云秋靠在床上,看了一眼帐外的黑影。

“进来。”

莫侯臻掀帘进来,又跪在地上,不肯抬头。

“你总共射出三箭,”冷云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支着下巴,声音不紧不慢,“第一箭偏左,第二箭偏右,第三箭射中了眼睛。赵臻,你的箭里有杀气。”

莫侯臻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得太假。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惶恐和后怕:“侯爷,我……我之前跟您说的,我会一点儿,手抖。最后一箭,就咬牙瞄了一下眼睛。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射中了。”

冷云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帐内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不怪你,拿刀动枪的事情哪能万无一失呢。”冷云秋忽然转换了话题,“回营去吧,明天把周不同叫来。我有份文书要让他起草。”

莫侯臻愣了一下,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冷云秋的伤势比他预想的重。

当天夜里开始发烧,人烧得迷迷糊糊,大夫说伤口有炎症,换了一剂方子,加了黄芪和当归。

冷云秋烧了两天,夜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他骂骂咧咧地捂着头想睡,还好后来又烧迷糊了,又稀里糊涂地晕了过去。

第三天早上烧倒是退了,他看见宋懿明黄的衣角上闪着炉火的微光。

“进山打个猎,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宋懿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冷云秋接过来喝了,才缓缓出声,“不妨事,只是昨夜头疼得厉害。”

宋懿知道冷云秋头疼是个老毛病了,一直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走到窗边,卷起帐帘,今日微风不冷,高天树远,气定神闲。

屋中的热气消散了大半,冷云秋披着衣服起来,站在宋懿的身后。“天气不错!”

窗子里,莫侯臻提着水桶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了。这几天莫侯臻天天都来,锦书不让进,他就在外面劈叉提水,好像要填补内心的愧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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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