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筑墙的活不轻松。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头下去,只砸出一个白印子。壮年男子们轮流上阵,你砸十下,我砸十下,手震得发麻,虎口震出了血。
萧铎也在其中。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干活。别人砸三镐,他能砸五镐,每一镐都又准又狠,像是在跟土地较劲。他的手上全是血泡,但他不在乎,用布条缠了缠,继续砸。
莫侯臻——此刻叫赵臻——也在。
他跟在萧铎后面,干得不紧不慢,既不显眼,也不偷懒。他一边砸土,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哨位的位置、兵士的数量、冷云秋的行踪、归正营的地形。
他在心里默默地画了一张图。
傍晚时分,第一面墙终于筑起来了。
土墙不高,只有半人高,但夯得很实。人们围着这面墙站了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谁先笑了,然后大家都笑了。笑声不大,有些生涩,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功能。
冷云秋站在远处,看着这面墙,看着这些人,没有说话。
谭旌昇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侯爷,户籍册子整理好了。一共三百七十三人,其中男丁一百一十一人,女丁九十八人,老幼一百六十四人。原籍分布在五原、定襄、云中、九原四地,大部分人已经没有家可归了。”
冷云秋接过册子,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这是谁写的?”
“一个姓周的私塾先生,叫周不同。”谭旌昇道,“字写得不错,人也仔细。”
冷云秋朝人群中看去。周不同正蹲在田埂上,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他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像在学堂里坐着一样。
“明天让他继续做文书。”冷云秋说,“再给他配两个人,把归正营所有人的籍贯、年龄、特长、身体状况都摸清楚。春耕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册子。”
“是。”
入夜后,气温骤降。新筑的墙还没干透,帐篷搭在里面,四面透风。冷云秋让人在营地里点了十几堆篝火,又给每个人多发了一条旧棉被——被子不够,两个人合盖一条。
周不同和一个叫李老栓的老汉合盖一条被子。李老栓六十多岁,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他躺下来,缩在被子里,哆嗦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周先生,”李老栓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真能在这儿扎下根吗?”
周不同望着帐篷顶上漏进来的星光,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只要今年春天把地种上。”
“种上了又能怎样?”李老栓的声音闷闷的,“万一漠北人又打过来呢?万一朝廷不管了呢?咱们这些人,命贱,不值钱。”
周不同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妻儿。他们的命,也不值钱。可是他们死的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
“值不值钱,不是别人说了算的。”周不同说,“是自己说了算的。”
李老栓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传来均匀的鼾声。
周不同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着帐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清水河的流水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
第二天,冷云秋带着人下河了。
清水河大部分河面结了冰,但有些河段水流湍急,冰层薄。谭旌昇先让人用长竿探了探水深,选了一处浅滩,然后组织人在冰面上凿洞。
凿冰的工具是铁钎和锤子。萧铎抡起锤子,一锤一锤地砸下去,冰碴四溅。莫侯臻在旁边帮忙,用铁钎撬开碎冰。其他人在岸上准备鱼叉和网兜。
冰洞凿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水汽扑面而来。水很冷,但鱼不少——冬天的鱼都窝在水底,懒得动。几个胆子大的后生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冻得龇牙咧嘴,但很快就捞上来几条大鲫鱼。
岸上的人一阵欢呼。
周不同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人,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跟父亲下河捕鱼的事。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父亲还活着,母亲还在。一网撒下去,拉起满网的银鳞,母亲在灶台上等着,鱼下锅,咕嘟咕嘟地煮,满屋子都是鲜味。
他闭了闭眼。
冷云秋没有下河。他站在河岸的高处,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锦书从后面走上来,递给他一个手炉。
“侯爷,你的手还伤着,别冻着了。”
冷云秋接过手炉,没有用,反手递给了旁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孩子。
那孩子抬起脸,正是昨晚问“那个人是好人吗”的那个。他接过手炉,愣愣地看着冷云秋,忽然把脸埋进了手炉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大人。”
冷云秋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鱼捞上来不少,足有七八十斤。冷云秋让人留了一部分归正营自己吃,另一部分送到了帅府和军营。穆红裙收到鱼,亲自下厨炖了一锅鱼汤,让人送回归正营。
鱼汤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汤是用瓦罐装着的,外面裹了好几层棉布,打开来还冒着热气。鱼汤奶白色,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在这个季节,葱花是稀罕物,不知道穆红裙从哪儿弄来的。
每人分了小半碗。
周不同端着碗,慢慢地喝了一口。鲜,暖,咸淡正好。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旁边一个妇人看见了,没有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鱼块夹了一块,放进周不同的碗里。
周不同抬起头,那妇人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先生多吃点,你还要给我们写名字呢。”
周不同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把那块鱼吃了。
鱼汤喝完,碗底还剩下一点残汤。他举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想,也许真的能活下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宜州城里张灯结彩,帅府在城门口放了一夜的烟火。归正营的人没有去看。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喝着用鱼骨和野菜煮的汤,啃着冷云秋让人送来的黑面馒头。
没有什么节日的气氛。但也没有人抱怨。
周不同坐在篝火边,借着火光,继续整理户籍册子。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写字的时候经常拉不出笔锋,但他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他在每一页的末尾,都加上了一句话。不是冷云秋要求的,是他自己想加的。
第一页:刘二狗,年二十三,原籍五原。左耳残缺,擅农活。性子憨直。
第二页:赵张氏,年五十四,原籍云中。丧夫,失子。擅缝补。性情坚韧。
第三页:王大壮,年四十一,原籍定襄。铁匠出身。擅打铁、修农具。寡言。
第四页……
他一页一页地写,把每个人的模样、性情、本事,都记了下来。
写到第十页的时候,他停下笔,抬起头。
篝火对面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孩子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没有哭,爬起来继续跑。他的笑声很亮,像碎银子一样,在夜空中叮叮当当地响。
周不同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二儿子。二儿子也喜欢跑,跑起来像一阵风。他跑的时候,总是回过头喊:“爹!你来追我呀!”
他没有追上去。
永远也追不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的烟火一明一暗,映在他消瘦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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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九边烟尘(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