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九边烟尘(38)

次日一早,冷云秋便去了帅府。

易访云正在前院练刀。一柄厚背大刀,在他手里舞得像风车,刀光裹着晨雾,虎虎生风。穆红裙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看见冷云秋进来,朝屋里努了努嘴:“先喝碗汤,他还要练一会儿。”

冷云秋接过姜汤,站在廊下等。

易访云练完一路,收刀而立,气息微喘,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接过穆红裙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朝冷云秋道:“进来吧。”

书房里炭火刚添过,暖意融融。易访云脱了外袍,只穿一件旧棉褂子,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冷云秋也坐。

“为归正营的事来的?”

“是。”冷云秋开门见山,“三百七十三个人,挤在破庙里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在城外找一块地,建几排房子,先把人安顿下来。开春之前,还得把屯田的事定下来。”

易访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地有,城南五里外有一片荒地,两百多亩,搁置了七八年没人种。旁边有条河,水源不缺。就是荒得久了,草比人高,收拾起来费工夫。”

“费工夫不怕,有人就行。”

易访云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碗:“云秋,你跟我说实话——你费这么大劲管这些人,是为了什么?”

冷云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片刻。

“易帅在宜州十年,见过多少边民被掳走?”

易访云的手指顿了一下。

“数不清。”他说,声音很低,“每年都有。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有的是在边关种地的农户,漠北骑兵来去如风,抢了粮食连人一起带走。有的是出关做买卖的商客,运气不好的,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这些人回来了,朝廷不管,地方不管,他们就只能自生自灭。”冷云秋的声音很平,“我管了,不只是为了他们。”

易访云抬眼看他。

“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大胤还有人管这件事。”冷云秋说,“边关的百姓,不能寒了心。”

易访云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爆了一个火花,啪的一声,很脆。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张舆图,铺在案上,“城南这片地,我划给你。归正营的事,你放手去做。朝廷那边,你得和太子商量着来……”

冷云秋起身拱手:“谢易帅。”

“别谢我,”易访云摆摆手,“谢太子殿下吧。这个‘归正营’的名字,是他赐的。屯田的折子,也是他写的。咱们这些人,只管把事办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易群星大步跨进来,肩上扛着两把镐头,身后跟着两个兵士,抬着一捆木料。

“爹,东西备齐了。”易群星把锄头往地上一搁,朝冷云秋咧嘴笑,“云秋,我跟你去归正营。”

易访云瞪了他一眼:“你去了能干什么?”

“搬东西、挖土、盖房子,什么不能干?”易群星理直气壮,“我在宜州闲了一个冬天,骨头都生锈了。”

冷云秋看了易访云一眼。易访云叹了口气,挥挥手:“去吧去吧,别给侯爷添乱。”

易群星嘿嘿一笑,扛起镐头就往外走。

冷云秋跟在他后面,走出帅府大门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云秋。”

回头一看,是穆红裙。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塞进冷云秋怀里。

“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包药,治冻疮的。”她的语气随随便便,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你那些归正营的人,手脚怕是都冻烂了。拿去用。”

冷云秋接过包袱,郑重行了一礼:“谢穆姨。”

穆红裙白了他一眼:“跟你穆姨还客气。去吧,路上小心。”

归正营的营地在城南五里外,紧挨着一条叫清水河的浅河。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地。齐腰深的枯草在风里摇晃,草根下面是大块大块的冻土,硬得像铁。一条小路从官道上岔出来,弯弯曲曲地通向河边,路上全是碎石和泥坑。

冷云秋站在地头上,谭旌昇拿着木尺在丈量,易群星带着几个兵士在四周插标定界。

“这片地,南北三百步,东西两百步,合计大约两百四十亩。”谭旌昇收了木尺,走回来,“靠河的那边地势低,春天化雪容易积水,得挖排水渠。靠路这边地势高,可以盖房子。”

冷云秋点头:“先盖房子。天太冷了,不能让人一直睡在破庙里。”

盖房子没有现成的木料和砖瓦,只能用土夯。冷云秋从商队中淘了一批废弃的帐篷和旧木板,又从易访云那里借了几辆牛车,拉来黄土和秸秆。

归正营的人分成三组:壮年男子夯土筑墙,妇人老人和泥搬土,半大的孩子捡拾柴火。

周不同被分到了文书组。他的任务不是干活,而是登记物资和人员。一张破桌子摆在田埂上,笔墨纸砚都是冷云秋从帅府借来的。他坐在那里,一笔一画地记:刘二狗,领棉袄一件;赵张氏,领药膏一盒;王大壮,领铁锹一把……

每写一个名字,他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个人。

刘二狗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瘦得像竹竿,但有一把子力气。他的左耳缺了半边,是被漠北人的马鞭抽烂的。领到棉袄的时候,他把棉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穿在身上,原地蹦了两下,嘿嘿笑了。

赵张氏就是那个丢了儿子的妇人。她的冻疮长在手上,十个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着黄水。她领了药膏,舍不得用,揣在怀里,说等晚上回去再涂。周不同多看了她一眼,在登记簿上备注了一行小字:此人需重点关注。

王大壮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据说是铁匠出身。他领到铁锹后,没有马上走,而是蹲在桌边,用石头把铁锹刃口磨了磨。磨完之后,他站起来,朝周不同点了点头:“先生,这铁锹是好铁,可惜淬火差了点儿,用不了多久就得卷刃。”

周不同说:“那你会淬火吗?”

王大壮摸了摸后脑勺:“会倒是会,就是没有炉子和铁砧。”

周不同把这个记了下来。

午时,冷云秋让人送来了一锅菜粥。菜是白菜帮子切碎了煮的,粥里还加了几块骨头——是帅府厨房不要的猪骨,穆红裙让人送来的。粥不算稠,但比破庙那晚的米汤好多了。

人们排队打粥,秩序比昨天好了一些。几个妇人主动帮忙分粥,一个老汉用树枝削了几双筷子,分给那些没有筷子的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端着自己那碗粥,先递给了旁边一个走路摇晃的老太太。

周不同看见了,鼻头一酸,别过脸去。

他的妻儿,若是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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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九边烟尘(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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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