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一拥而上。他们站得很慢,老人扶着墙,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挡在前面,像一堵人墙。没有人挤,也没有人喊。五年的奴隶生涯教会了他们一件事:抢在前面的人,往往吃不到最好的东西。
谭旌昇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个大木勺,喊道:“排好队,一人一碗,老人和孩子先来。”
队伍无声地排起来了。
周不同站在中间,前面是一个驼背的老人,后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女人的脸被尘土糊住了,看不清长相,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从漠北回来的人。
她怀里那个婴儿裹着一块破布,露出拳头大的脸,皮肤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婴儿没有哭,大概是饿昏了。
轮到周不同的时候,谭旌昇看了他一眼,多舀了半勺。
“先生模样的人,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谭旌昇随口问了一句。
周不同接过碗,手指被热粥烫了一下,却没有缩手。他低着头,声音沙哑:“乱世之下,人不如狗。”
谭旌昇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周不同端着碗,慢慢地走回墙角。他蹲下来,用指甲把碗里的粥搅了搅——粥很稀,米粒沉在底下,上面一层是米汤。他吹了吹热气,先喝了半口米汤,烫得嘴里发麻,却觉得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到热粥是什么时候了。
冷云秋走进来的时候,粥已经分完了。
他站在庙门口,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这些脸,麻木、疲惫、空洞,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但偶尔有一两双眼睛看向他,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感激,是试探。
在漠北当了五年奴隶,他们已经学会了用眼睛衡量每一个人:这个人能给我什么?这个人会伤害我吗?
冷云秋走到大殿中央,没有站到高处,就那么站着,跟周围的人平视。
“大家应该都认识我,今天重新介绍一下,我叫冷云秋,大胤顾命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从漠北回来了,这里是大胤的土地。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奴隶。”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沉默得像几百口枯井。
冷云秋不在意,继续说:“朝廷要在宜州推行屯田,你们会被编入归正营,分给土地、种子和农具。春耕之前,官府会管你们的粮食,饿不死。但要想吃饱,得靠你们自己。”
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冒出来,粗哑、苍老:“大人,我们什么都没有,分到地又怎样?没有牛,没有犁,连把锄头都没有。”
冷云秋循声看过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已经长出了厚茧,是很久以前受的伤。
“农具官府会配发,牛也会想办法。”冷云秋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出个人样来。”
大殿里又安静了。那个老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低下头,用剩下三根手指的那只手,擦了擦眼睛。
冷云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娘,那个人是好人吗?”
应该是吧,毕竟他把大家从人不人,鬼不鬼的地界里带了出来,可是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城西破庙的灯亮了一夜。
谭旌昇带着人连夜清点人数、登记姓名、询问籍贯。这些事情琐碎而繁重,但他做得仔细——他知道冷云秋的性子,账目不清、人数不明,往后寸步难行。
周不同坐在墙角,看着那些兵士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谁是读书人?识字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周不同犹豫了一下,慢慢举起手。
“我……识得几个字。”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先生贵姓?”
“姓周。”
“周先生,你会不会写名字?”
周不同点了点头。士兵把他带到一张破桌子前,桌上摊着纸和笔墨。纸是劣质的黄麻纸,墨是干得快成渣的老墨,笔是秃了尖的旧笔。周不同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周不同。
字迹端正,筋骨犹在。
兵士看了一眼,笑了:“是个正经读书人。先生,你先帮着登记姓名吧,我们这些人,写字跟狗刨似的。”
周不同没有笑。他坐在桌前,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写。每写一个名字,他都会问一句:“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大多数人的回答是一样的:“家在……记不清了。”“没人了,都死了。”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的时候,她说:“有个儿子,叫狗儿,被掳走的时候才七岁,不知道还活着没有。”说完,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不停地擦,擦得眼睛都红了。
周不同写下:赵张氏,年五十四,原籍云中,失子一名。
他的手很稳,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夜深了,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多数人都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鼾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的梦呓和老人的咳嗽。
破庙外面,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新垒的灶台上,那口大铁锅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锅底剩下的一点粥,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
冷云秋没有回帅府,他站在破庙对面的巷口,远远地望着那扇漏风的山门。
锦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递过来一件披风。
“侯爷,天冷。”
冷云秋接过披风,没有披,搭在胳膊上。
“你说,”他忽然开口,“这些人,明年春天能种上地吗?”
锦书想了想:“只要朝廷的粮食能按时拨下来。”
“朝廷的粮食……”冷云秋咽下了没有说完的话。
冷云秋站了很久,直到破庙里最后一盏灯熄灭,才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雪夜里,破庙像一个蹲着的老人,佝偻着背,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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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九边烟尘(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