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宜州时,正逢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人肩上就化了,湿漉漉地贴在棉袄上,泛着灰白的光。宜州的城门早开了半扇,守军列队在两旁,握着长矛的手冻得发红。易访云站在城门口,披着一件半旧的氅衣,身边站着易群星和几个副将。
冷云秋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拱手行礼:“易帅。”
易访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左臂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迹,眉头皱了一下:“伤的?”
“皮肉伤,不碍事。”冷云秋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长长的队伍,“带回来的人,一共三百七十三个。大多是这两年从边关掳走的百姓,也有几个世代住在草原上的汉人。”
易访云的目光越过冷云秋,落在那支队伍上。
三百七十三个人,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蜿蜒在官道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些还能动弹的壮年男子,衣衫褴褛,赤脚踩在雪地里,脚板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印出一个模糊的红印。
中间是老人和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拐杖,走得很慢,时不时有人跌倒,又被旁边的人拉起来。
最后面是几辆牛车,车上躺着走不动的人,盖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草席,草席下面偶尔伸出枯瘦的手,手指像鸡爪一样蜷缩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呀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易访云沉默了很久。
“三百七十三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低,“都是从漠北救回来的?”
“是。”冷云秋道,“漠北部落收缩,草原上一片混乱。我带人趁夜突袭了几处小部落的营地,把人抢出来的。”
易访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去调五百斤粮食,送到城西的破庙那边。再烧几锅热水,多备些棉被和旧衣裳。”
副将领命去了。
易访云又看向冷云秋:“先把人安置在城西破庙和旁边的几间空房子里,挤一挤,等过了今夜再说。你跟我来,太子殿下在帅府等你。”
冷云秋点头,回头对谭旌昇交代了几句,让他带着队伍去城西安置,自己跟着易访云进了城。
帅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宋懿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宜州周边的舆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冷云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的左臂上。
“伤得重不重?”
“不重,擦破点皮。”冷云秋没有多说的意思,撩袍在客座上坐下。“殿下,我带回来的人,需要安置。”
宋懿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冷云秋将路上的情况简略禀报了一遍。三百七十三个奴隶,其中一百一十一个是壮年男子,其余是老弱妇孺。这些人大多是在过去两三年里被漠北人从边关各州掳走的,家在五原、定襄、云中一带,房屋田产早已没了,亲人死的死、散的散,回去也无处可去。
“所以你想把他们留在宜州?”宋懿问。
“是。”冷云秋道,“九边地广人稀,荒地多,宜州城南就有大片抛荒的田亩。这些人虽然吃了苦,但底子还在,种地、修路、养马,都能干。与其让他们回去做流民,不如就地安置,也算是给宜州添些劳力。”
易访云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地说:“殿下,朝廷已经来了敕令,允许臣在小范围内施行屯田,以纾边粮之困。若是把这些人都编入屯田,倒也不是不行。”
宋懿想了想,点了点头:“父皇的敕令,本宫知道。屯田的事,本宫来写折子,向父皇请旨。易帅这边,先划一块地出来,把这些人安置下来再说。”
易访云起身拱手:“臣遵命。”
冷云秋补充道:“殿下,臣想亲自管这件事。这些人刚从漠北回来,心里头不踏实,若交给生人管,怕出乱子。”
宋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默许。
“都是重回正统的大胤子民,”宋懿忽然说,“就叫归正营吧。拨乱反正,回归正朔。”
冷云秋和易访云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殿下赐名,恰如其分。”
城西破庙,比想象中更破。
山门塌了半边,大殿的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雪从窟窿里飘进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佛像东倒西歪,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大殿两侧的厢房稍好一些,至少屋顶是完整的,只是门窗破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三百七十三个人挤在厢房里,像一筐被倒出来的石子,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在哭,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不同靠在墙角,蜷缩着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被雪水浸湿,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上去像六十岁——其实他才四十一。
他闭着眼睛,不想看周围的一切。
但耳朵关不住。
隔壁有个女人在低声抽泣,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反反复复的几个词:“孩子……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大概死在路上了,或者死在漠北。
周不同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那哭声是什么样的——他的妻子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哭的,声音不大,像一根线,细细地、不断地,直到断掉。
他的妻子死在第三年的冬天。病死的。其实不是病,是饿。草原上能吃的都吃过了,草根、树皮、死老鼠。他的小女儿死在妻子之前,才四岁,没挨过那个冬天。大儿子死在第二年,给主人放马,马惊了,被拖了半里地,找到的时候,半个脑袋磨没了。二儿子倒是多活了两年,后来被卖给了另一个部落,从此杳无音信。
都死了。
他一个人在漠北活了五年,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可能是懦弱,可能是怕死,可能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死。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粥来了!热粥!”
厢房里的人动了。像冬眠的蛇被惊动,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两个兵士抬着一口大铁锅走进来,锅底下还架着炭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带着米香,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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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九边烟尘(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