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朝会,火药味比往常浓了三成。
先是户部奏报江南税粮拖欠严重,接着是兵部弹劾山东巡抚克扣军饷,然后是御史台——张芝台站了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奏折。
“臣有本。”
宋洛书端坐不动,目光掠过张芝台的脸。
“奏。”
张芝台展开奏折,声音洪亮:“臣弹劾苏州乡绅何之逊,恃宠而骄,横行乡里。侵占阵亡将士赡养地,打死苦主亲弟,致使七十老妇三年无告。地方官府包庇纵容,三年不予立案。此非一人之罪,乃地方吏治**之缩影!”
大殿里嗡的一声。
何之逊是谁的人,满朝文武心知肚明。不少人把目光投向站在武臣列中的宋琛。宋琛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张芝台没有停。
“臣再弹劾苏州知府刘承恩、长洲知县赵秉文,三年间接获苦主状子七次,七次不予受理。刘承恩更是在案卷上批注‘事属民间纠纷,着里正调解’——人命关天,竟以‘调解’二字搪塞!此等昏官,何颜面对朝廷俸禄?”
殿内越来越安静。只有张芝台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臣三弹劾江南吏治积弊。何之逊一介乡绅,何能只手遮天?若无地方官员曲意逢迎、暗中庇护,岂敢如此嚣张?臣听闻何之逊每逢年节,必往各衙门送礼。送的是什么礼?送的是谁的情?臣不敢妄断,请陛下圣裁。”
他说完,撩袍跪倒,官帽摘下,放在地上。
殿内鸦雀无声。
宋洛书沉默了很久。
“众卿还有本吗?”
没有人说话。
“何之逊一案,”宋洛书的声音不紧不慢,“着御史台会同大理寺,选派干员,即日赴苏州,会同当地——”
他顿了一下。
“不必会同当地。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查办,三司协同,限两月之内查明案情,具实奏报。涉案人员,不分大小,一律拘押候审。地方官员如有包庇,一并参劾。胆敢说情者——”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
“以违制论。”
群臣叩首。
宋琛跪在人群中,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消息传得比驿马快。
不出三日,苏州侵地案便从朝堂传到了街巷。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将段老太的遭遇编成了《血手印》的话本,一折一折地讲。讲到段老太的小儿子被打死在何府门前那一节,满座茶客拍案怒骂。
“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何家的王法比朝廷的王法还大!”
有人小声说:“何家可是出了一位贵妃娘娘的……”
“嘘——你不要脑袋了?”
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茶,不插话。其中一个瘸了一条腿,早年也在边关当过兵。他听完之后,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啐了一口。
“老子给朝廷卖命,朝廷给的地,叫人占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他的眼睛红了,“段老太比我强。她敢告,我不敢。”
茶博士追出去,老人已经走远了。
杜清和坐在洛邑城东那间宅子里,听着手下人汇报。
“话本已经在洛邑、直隶、昪州三地传开了。评书艺人请了十二个,都是各茶楼最有名的。另有几个书生写了诗词讽刺此事,正在士林中传抄。”
杜清和点了点头。
“御史台那边呢?”
“张芝台今日又上了一道折子,直接点了宋琛的名,说外戚恃宠横行,有损皇家威仪,请陛下整肃宫闱。”
杜清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芝台这老头,出口是要见血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一只乌鸦,歪着头看他。
“把何之逊在苏州兼并土地的细账整理出来,”他说,“每一亩地的来历,每一户人家的姓名,都要写清楚。等朝廷的钦差到了苏州,把这本账送到他们手里。”
“是。”
“还有,”杜清和顿了顿,“那个被打死的段家小儿子的坟,找人修一修。立块碑,写上名字。等事情了了,让段老太去烧纸。”
手下人应声去了。
杜清和站在窗前,看着那只乌鸦扑棱棱飞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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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九边烟尘(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