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九边烟尘(34)

但他的眉头没有舒展。

那个赵臻。

一贯沉默寡言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跑过来劝阻。

这个人,有问题!

“谭旌昇。”

“在。”

“要关注那个叫赵臻的人,有什么异常都要向我报告。”

谭旌昇一怔:“侯爷怀疑他是奸细?”

冷云秋说,“说不出来,再看看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如果是奸细,到了宜州就是瓮中之鳖。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不是,那最好。

队伍在天亮时分走出了轩辕山口。

宜州城的轮廓出现在远方,灰蒙蒙的城墙在晨曦中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

奴隶们看见那座城,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笑得像个孩子。

“到家了——到家了——”

萧铎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座城,眼眶发红。

在漠北的这些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头看向冷云秋。

那个年轻人骑在马上,披风上全是雪,脸上全是疲惫,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萧铎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冷云秋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望着宜州城的城墙,终于呼出一口气。

回来了。

八百人出去,七百多人回来。十二个人永远留在了漠北,三十多个受伤,马匹折损近半。

但他带回了六百多个大胤百姓,三十多个漠北贵族家眷,还有休屠王的母亲和孙子。

这笔买卖,不亏。

洛邑,乾清宫。

宋洛书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太子上的《屯田策》,一份是朝臣弹劾太子“勾结边军、野心昭然”的联名折子。

他把两份折子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来人。”

“陛下。”太监总管洪恩躬身听命。

“传旨,让太子把屯田的具体方案再细拟一份,送回朝廷审议。”

洪恩领命,正要退下,宋洛书又叫住了他。

“还有,告诉太子,边关的事他管得好,朕很欣慰。但——”他顿了顿,“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洪恩心头一凛,垂首道:“是。”

宋洛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有太多人操心着天下大势,然而他们不知道一匹快马正从苏州方向飞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人。

老妇人的怀里,揣着一封状纸。

洛邑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宋琛坐在五皇子府的书房里,对面坐着何之诉。

宋琛的母子不够显贵,不过何之诉确实是何家一位拿得出手的人物,“太子屯田之议,陛下未否,亦未准。”

“未否未准,就还有希望。这几年父皇看重宋懿,若是屯田之事在成了,洛邑哪还有我的立锥之地。”宋琛探着身子,烛火掩映中,年轻的面庞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太子在边关搞屯田,说是为国分忧,实际上是在收买人心。边军的粮食是他送的,棉衣是他发的,难民是他安置的。再这样下去,九边将士只知有太子,不知有朝廷。”何之诉声音压得更低,“这局面咱们不愿意看到,难道哪位就愿意看到吗?”

他的目光向上一瞟,好像是对最高皇权的敬意。

宋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动作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声响。

晨光未透,宫门已开。

今日大朝,百官自东西两侧鱼贯而入。石阶上的薄霜被靴底碾碎,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像骨头在臼里被捣。

段老太已经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膝盖下垫着一条破褥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状子。状子是写在白绢上的,字迹歪歪斜斜,是她求村里识字的老童生代笔的。绢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血手印触目惊心——五个指头,缺了一截无名指,据说是当年被何家的门槛夹断的。

“冤枉——”

她的声音沙哑,像裂开的陶罐。但在这空旷的宫门外,传不了多远就被风吹散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御史中丞张芝台。他年过花甲,步履缓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御史。段老太看见官袍,膝行几步,将状子举过头顶。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两个儿子,一个死在翁口关,一个死在何家手中!求大人做主——”

张芝台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状子,又看了一眼段老太。老太太的嘴唇冻得发紫,眼角糊着眼屎,头发白得像芦花。她跪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却死死地举着那双手,不肯放下。

张芝台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状子。

“你且在此等着。”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

段老太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张芝台不再看她,转身走进宫门。他将状子揣进袖中,步履如常,只是那只接状子的手,微微发抖。

洪恩正在御书房伺候早膳。

皇帝宋洛书刚端起一碗粥,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跪在门槛外,低声说了几句。洪恩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陛下,”洪恩折返回来,躬身道,“宫门外有一老妇拦驾喊冤,手持血状,说是……告的是苏州地面侵占田产、打死人命的事。”

宋洛书放下粥碗。

“何人?”

“状子上写的是……”洪恩顿了顿,“何之逊。”

宋洛书的眼皮跳了一下。

何之逊。礼部侍郎何之诉的胞弟,也是宋琛母族中人。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去年御史台曾有一道密折弹劾何之逊在苏州兼并土地,被他留中不发。不是不想办,是不能办。宋琛正在河南、山东一带替朝廷筹粮,牵涉甚广,动了他母族,筹粮的事就要搁浅。

但今日不一样。

大朝之日,百官齐聚,一个老妇人跪在宫门外喊冤。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状子呢?”

洪恩从袖中取出一份白绢,双手呈上。宋洛书展开,一眼便看见了那五个血手印。他慢慢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传朕口谕,”宋洛书睁开眼,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着京兆府将老妇安置妥当,好生照看。另传张芝台、大理寺少卿沈阅,朝会后到御书房候见。”

洪恩领命,转身出去。

宋洛书重新端起粥碗。粥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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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九边烟尘(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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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