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山口的夜风像刀子。
队伍在峡谷中缓慢前行。窄道两侧的山壁高耸入云，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裂缝。积雪覆盖着岩石，在火把的光中泛着幽幽的蓝白色。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峡谷中被放大成隆隆的回音。
冷云秋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脊。
这个地方太险了。如果漠北人在山脊上设伏，滚石檑木砸下来，八百人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必须走出去。”
谭旌昇应了一声，策马向队伍后面跑去。
莫侯臻走在队伍的末尾，低着头，看似老实，心里的焦急却像火烧。
他在路边石头下塞了布条，但不知道阿古那能不能找到。轩辕山口是最好的伏击地点，如果阿古那赶不上，冷云秋一旦过了山口，再想夺回瑛儿就难了。
他抬头望向两侧的山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古那，你在不在？
山脊上，阿古那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眯着眼往下看。
他看到了冷云秋的队伍——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峡谷中蜿蜒蠕动。最前面是骑兵，中间是奴隶和俘虏，最后面是辎重。队伍拉得很长，足足有两三里。
他也在找莫侯臻。但火把的光太暗，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队伍里的人脸。
“将军，”一个亲卫低声问，“什么时候动手？”
阿古那没有回答。他在等莫侯臻的信号。
按照约定，莫侯臻会在队伍进入峡谷最窄处时，在左手边点三下火把。但现在还没有。
“再等等。”
冷云秋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盯着左侧的山脊，目光微凝。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熄灭火把。”
命令传下去，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熄灭。峡谷中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头顶的星光和雪地的微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冷云秋侧耳倾听。
风声。雪粒打在岩石上的声音。马匹轻微地喘息。还有——
别的什么。
太安静了。山脊上应该有的鸟兽声，一点都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山脊上有东西，把鸟兽都惊跑了。
“谭旌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在。”
“带十个人，从右边摸上去。看看山脊上有没有人。”
谭旌昇领命，带着十名精兵，弃马步行，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右侧的山脊。
冷云秋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在黑暗中寻找那个叫赵臻的身影。人太多了，看不清。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赵臻，不简单。
半个时辰后，谭旌昇回来了。
“侯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左侧山脊上有人。至少两百，全是漠北骑兵，人马俱静。他们在等。”
冷云秋的心沉了下去。
漠北人追上了。两百人，不多，但在这个地形里，足够把峡谷封死。他们是来堵路的——前面一定还有更多的人。
不能让他们得逞。
“传令下去，”冷云秋的声音冷得像冰，“把所有火药和油料集中起来，我要炸山。”
谭旌昇倒吸了一口凉气：“侯爷，炸山？这里积雪太厚，万一——”
“就是要它塌。”
冷云秋抬头望着两侧山壁上的积雪。那是入冬以来积下的厚雪，少说有五六尺深，有的地方已经结成了冰壳。如果能在山腰炸开一个口子，引发雪崩——
积雪会从两侧倾泻而下，把峡谷填满。到时候别说是人，连鸟都飞不过去。
“去办。”
火药和油料被集中起来。士兵们用绳索攀上山腰，在选定的位置埋设火药。
莫侯臻站在队伍中，看着这一切，心中警铃大作。
冷云秋要炸山。
如果雪崩封了峡谷，阿古那的人就进不来了。他就会被困在这支队伍里，跟冷云秋去宜州。
他必须想办法阻止。
“大人，”他走到冷云秋身边，低着头，声音带着乡下人的憨厚，“这山上雪太厚了，炸了怕是会塌，咱们自己人也过不去啊。”
冷云秋看了他一眼。
火光中，赵臻的脸看起来很诚恳，像是真的在担心。
“所以要在队伍全部过去之后再炸。”冷云秋说，“让你操心了。”
莫侯臻不敢再多说。
火药埋好了。
冷云秋下令队伍全速前进。骑兵在前开道，奴隶和俘虏在中间，辎重在后。所有人都跑了起来，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在山谷中轰响。
莫侯臻跑在队伍中，不时回头张望。
山脊上的阿古那终于看见了莫侯臻。
火把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三下。左手边。
那是莫侯臻的信号。
阿古那猛地站起身：“动手！”
两百名漠北骑兵从山脊上探出头来，正准备往下冲，忽然——
轰！
山腰上的火药炸了。
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朵发聋。积雪像一面墙一样崩塌下来，白色的巨浪从山腰倾泻，带着万钧之力，砸向峡谷。
“雪崩——雪崩了——”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人群四散奔逃。
但冷云秋算准了距离。炸药埋在山腰的特定位置，雪崩的方向是冲着峡谷中段——队伍已经通过的区间。尾部的辎重被埋了一部分，但大部分人和马都在安全区。
阿古那的人被截住了。
积雪填满了半个峡谷，堆起三四丈高，像一堵白色的墙，把追兵和冷云秋的队伍彻底隔开。
“将军！过不去了！”一个亲卫喊道。
阿古那站在山脊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道雪墙，看着对面渐行渐远的火把长龙，一拳砸在岩石上，砸得指节流血。
狼王。
他被困在那边了。
莫侯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雪墙，心中五味杂陈。
阿古那过不来了。他被困在了冷云秋的队伍里，困在了敌境。身边没有一个亲卫，没有马，没有刀，只有一件破羊皮袄和一个假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瑛儿还在。只要他在，就有机会。
他低下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冷云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雪墙。
追兵过不来了。至少今天过不来。等他们绕路翻过山，他的队伍已经进了宜州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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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九边烟尘（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