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九边烟尘(32)

苏州是何之诉的家乡。何之诉是何许人?宋琛的母舅,礼部侍郎,当年杜家被抄时,落井下石最狠的那几个之一。何之诉的弟弟何之逊在苏州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这事杜清和查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嚼烂了,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掀出来。

现在时机到了。宋琛跳得越高,根基就越虚。砍不动宋琛,就先砍他的枝叶。何之逊这块烂肉,连着宋琛的筋。

信使从后门出去,翻身上马,消失在洛邑的暮色里。

沐云归接到信的时候,正在苏州城外一处茶棚里喝茶看话本。话本里是太子和侍读的风流韵事,话本写得绘声绘色,沐云归看得津津有味——要不是他真的认识这两个杀神,还以为是真的呢!

他读完那行小字,把字条淹在杯里,凝固的墨色一圈圈地化开,把好好的一杯水染得乌七八糟。

沐云归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他花了三天时间,在苏州城西一个破败的村子里找到了段老太。

段老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个虾米,住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灶台上搁着一碗发了霉的稀粥。她的大儿子段念早年战死在翁口关,朝廷给阵亡将士家属划分的赡养地,被何之逊强行占了。二儿子去找何之逊理论,被何家的家丁活活打死。

段老太一个人,告了三年状,从县衙告到府衙,从府衙告到按察司,没有一个人敢接。

沐云归蹲在门槛上,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

“老人家,我带你去京城告御状。你敢不敢?”

段老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灶台上那碗发霉的稀粥端起来,倒进了猪食桶里。

“敢。”她说,“我两个儿子都死了,我怕什么?”

沐云归把她扶上马车,又往车里塞了一床棉被和几块干粮。马车吱吱呀呀地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杜清和站在洛邑城头,远远望着看着一群大雁飞越了关山。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慢慢地转过身。

轩辕山外,干涸的河谷里。

冷云秋的队伍已经走了五天。

奴隶们的体力到了极限。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有人发了高烧,躺在牛车上,浑身发抖,说着胡话。几个年轻的士兵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

冷云秋走在大队伍的最后面,步行。他把马让给了瘸腿的妇人——那女人是从王庭的奴隶营里救出来的,已经在漠北待了六年。

“侯爷,”谭旌昇策马过来,低声道,“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人太多,走得慢,后面的追兵——”

“没有追兵。”冷云秋打断他,“休屠王的援军不会这么快到。就算到了,也不敢追得太深。这里是轩辕山口的地界,过了山口就是宜州,漠北人不敢进来。”

谭旌昇没有再说什么。

冷云秋抬头望向前方。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蛇,在灰白色的雪原上缓缓蠕动。最前面是骑兵,中间是奴隶和俘虏,最后面是辎重车和他的后卫。

他忽然看见了那个叫赵臻的人。

赵臻走在队伍的中段,身边是几个从王庭救出来的女奴。他正在帮一个老妇人背包袱,动作自然,态度恭顺,看起来确实像个老实本分的牧民。

但冷云秋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个人的眼睛不老实。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视四周,观察地形,留意哨位。那种眼神不是普通牧民该有的,那是斥候的眼神。

冷云秋没有声张。他吩咐谭旌昇:“盯着那个赵臻。”

“侯爷怀疑他?”

冷云秋说,“不放心。”

莫侯臻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

他走在队伍中,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在数人,在看地形,在寻找机会。

他看见了莫侯瑛。

那孩子骑在一匹小马上,裹着冷云秋的披风。冷云秋把自己的披风给了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劲装,在寒风里走。

莫侯臻皱了皱眉。冷云秋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一个会把自己的披风给敌国王子的人,不像是个冷血的角色。

他继续低头走路。

队伍在一片开阔地停下来歇息。冷云秋让人燃起篝火,煮了一大锅肉汤,分给所有人。奴隶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碗,喝得稀里呼噜。

莫侯瑛端着一碗汤,走到冷云秋身边,仰头看着他。

“你不喝吗?”孩子的声音很小。

冷云秋蹲下身,看着他:“你先喝。”

莫侯瑛把碗递过去:“你喝一口。”

冷云秋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碗还给他。

莫侯臻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草原的狼崽子,被轻而易举地驯化了。

莫侯臻暗中观察着冷云秋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这个人虽然年轻,但行事极其谨慎。扎营必选地势险要之处,派出的哨兵比寻常军队多一倍,夜里轮流换岗,口令每两个时辰换一次。

他想给阿古那传信,但一直没有机会。冷云秋的暗探混在队伍中,他不确定谁是暗探,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等。

到了轩辕山口,他的人会在那里会合。到时候前后夹击,就算不能全歼冷云秋的队伍,也能趁乱夺回瑛儿。

他只需要再多忍几天。

冷云秋的队伍在第六天傍晚抵达了轩辕山口外围。

山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峰,中间一条窄道,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山壁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冷云秋勒住缰绳,望着那道山口,眉头紧锁。

此地不宜久留。如果漠北人在这里设伏,前后一堵,谁都跑不掉。

“传令下去,今晚不扎营了,连夜过山口。”

谭旌昇一惊:“侯爷,天快黑了,夜路难行,而且奴隶们已经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要走。”冷云秋打断他,“留在这里更危险。”

他策马走到队伍中间,高声喊道:“所有人听着,前面就是轩辕山口。过了山口,再走一天就到宜州。今晚连夜赶路,天亮之前必须翻过山。大家咬咬牙,到了宜州就有热饭热炕。”

人群中一阵骚动,没有人抱怨,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背起包袱,跟着队伍往前走。

莫侯臻走在队伍中,心里一沉。

连夜过山口?那他跟阿古那约定的会合时间就对不上了。他必须在冷云秋过山口之前联系上自己的人。

他放慢脚步,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趁着一个哨兵转身的间隙,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布条,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蹲下身,假装系绑带,把布条塞进一块石头下面。

他不知道阿古那能不能找到,但他必须试一试。

冷云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赵臻的人蹲在路边,似乎在系绑带。

冷云秋没有多想,继续向前。

山口越来越近了。黑黢黢的峡谷像一个巨大的兽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风从谷中吹出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冷云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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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九边烟尘(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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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狼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