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州城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宋懿站在帅府的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沓文书。那是冷晏辞当年手书的《屯田策》抄本,冷云秋临行前留下的。他已经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
冷晏辞不但是个将才,更是个经营之才。他在九边的那些年,不但守住了关隘,还让宜州城从一座边塞穷城变成了商旅辐辏的枢纽。互市、屯田、养马、冶铁,每一条都写得详详细细,连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播种、亩产多少,都有记载。
“殿下,”陈怀恩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您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宋懿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文书。
“陈怀恩,你说,朝廷为什么不肯推行屯田?”
陈怀恩想了想:“怕是动了太多人的利。”
“不错。”宋懿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九边屯田,粮食自给自足,朝廷就不用再从南方调粮。不调粮,户部那些官员就少了从中克扣的机会。不调粮,边军就不靠朝廷养,朝廷就少了拿捏边将的把柄。”
他转过身,看着陈怀恩:“所以父皇不会轻易答应。朝中那些人更不会答应。”
“那殿下为何还要上书?”
“因为这是一条对的路。”宋懿的声音很平静,“对的路,难走也要走。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
“冷侯爷在漠北拼命,我不能在后方闲着。”
三天后,宋懿的奏疏以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洛邑。
宋洛书在乾清宫收到奏疏时,正在用膳。他放下筷子,展开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来人,传内阁大臣明日早朝议事。”
第二天一早,崇德殿上,宋洛书将太子的奏疏当朝宣读。
殿中鸦雀无声。
“太子在宜州上了一道折子,请在九边推行屯田之法。”宋洛书的声音不咸不淡,“诸位爱卿,议议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户部尚书周汝凡出列。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议不妥。”
“不妥在何处?”
“九边之地,土地贫瘠,气候苦寒,种粮本就困难。若强行屯田,只怕投入多而收成少,得不偿失。况且——”周汝凡顿了顿,“屯田所需耕牛、农具、种子,从何处来?若是朝廷拨款,那还不如直接拨粮来得省事。”
兵部尚书张锐德跟着出列:“周大人此言差矣。九边并非不能种粮,当年冷晏辞在时就曾小范围试过,收成尚可。若能推广,边军粮草自足,兵部也能松一口气。”
“张大人倒是大方。”周汝凡冷笑,“户部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试过,试过多少亩?收成几何?可有账目?”
两人你来我往,吵了起来。
五皇子宋琛站在队列中,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朝臣们的争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礼部侍郎何之诉使了个眼色。
何之诉会意,出列叩首:“陛下,臣有一言。”
“讲。”
“屯田之法,看似为边关着想,实则后患无穷。”何之诉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句句诛心,“九边屯田,边军有了粮食,就不再依赖朝廷。不依赖朝廷,就容易生出异心。当年五王伐洛,险些酿成大祸,前车之鉴不远。太子殿下此时提出屯田,莫非是要重蹈覆辙?”
殿中一阵骚动。
宋洛书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是为国分忧,你这是在指控太子有不臣之心?”
何之诉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提醒陛下,防微杜渐。”
宋洛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扫了一眼殿中群臣,看见不少人脸上露出赞同之色。他心中冷笑——这些人不是真的反对屯田,他们是反对太子。太子在宜州做得越好,他们就越是坐立不安。
“此事容后再议。”宋洛书站起身,“退朝。”
散了朝,宋琛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去了后宫。
皇后陈茵正在御花园里赏梅。她穿着一件狐裘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手炉,身边围着几个宫女。看见宋琛走来,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五殿下来了。”
宋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陈茵摆了摆手,让宫女们退下,“你来找本宫,是为了屯田的事?”
“母后明鉴。”宋琛站起身,走到陈茵身边,“儿臣以为,太子在九边搞屯田,名为为国分忧,实为收买军心。长此以往,边关将士只知有太子,不知有朝廷。”
陈茵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玩味。
“五殿下,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太子为国分忧,本宫是知道的。”
宋琛心里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母后教训得是。儿臣失言了。”
“不过——”陈茵话锋一转,“太子毕竟年轻,做事不够周全。屯田是大事,的确不该操之过急。”
宋琛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道:“母后说得对。儿臣回去后,会让人好好研究屯田之事,拿出个稳妥的方案来。”
陈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宋琛退出御花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知道,皇后这是在给他递话——想争太子之位,就得先争取她的支持。
但他也知道,皇后这个人,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
杜清和坐在洛邑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院中寒梅先发,一股幽香透进来,和缭绕的茶香混在一起。
他手里正翻着一本《左传》,目光正落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无使滋蔓,蔓难图也。”
“无使滋蔓,蔓难图也。”杜清和品评道,“好句子!”
这宋琛就是那个蔓。
这小子最近跳得厉害。太子宋懿在宜州推行屯田,牵动朝中无数利益,宋琛以为抓住了时机一边借母舅礼部侍郎何之诉在朝堂上百般阻挠,一边暗中勾搭上了皇后宋茵。
看来,得给他找点事干了。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信是写给沐云归的——沐家堡的少爷,如今在太子府挂了个门客的名头,实则每日在家享清福。
沐云归办事利落,嘴也严,更重要的是,他跟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没有半分牵扯。
杜清和在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护送苏州段老太入京告御状。
他没写原因。沐云归也不需要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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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九边烟尘(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