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侯臻整了整那件破羊皮袄，朝着冷云秋营地的方向走去。
冷云秋的营地扎在河谷的拐弯处，三面环水，一面临山。篝火烧了十几堆，把营地照得通明。哨兵站在高处，警惕地望着四周。
莫侯臻走近的时候，哨兵发现了。
“站住！什么人！”
莫侯臻举起双手，用一口流利的汉话喊道：“别放箭！我是汉人！从漠北逃出来的！”
哨兵举着火把走近，上下打量着他。破羊皮袄，赤脚，蓬头垢面，脸上全是泥，看上去像个乞丐。
“你是汉人？”
“是。我叫赵臻，祖上是翁口关的军户，被掳到漠北十几年了。听说大胤的军队来了，我偷偷跑出来的。”
哨兵将信将疑，把他带到冷云秋面前。
冷云秋正在篝火旁烤手。他抬起头，看了莫侯臻一眼。
火光映在莫侯臻的脸上，那张脸棱角分明，风尘仆仆。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奴隶常见的恐惧和谄媚，也没有漠北人惯有的凶狠。
“你叫什么名字？”
“赵臻。”
“哪里人？”
“翁口关人。”莫侯臻说得自然，“我爹赵铁，是翁口关的人。战乱时我爹带着我娘逃到草原上，被漠北人抓了。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冷云秋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说你是翁口关人，去过将军府吗？”
莫侯臻心里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
“不记得了，那时候小的年纪小，不记事。很多事情都是听家里老人说的。”他说。
冷云秋微微挑了挑眉。“你在漠北做什么？”
“给牧民放羊。”莫侯臻低下头，装出一副卑微的样子，“听说大胤的军队来了，我就跑出来了。大人，我没有地方去了，求您收留我。我什么都能干，杀羊、放马、烧火、做饭，都行。”
冷云秋沉默了片刻。
他打量着这个自称赵臻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汉话说得极好，身形健壮，确实像是干过粗活的。
“你会骑马吗？”
“会。”
“会用刀吗？”
“会用一点。”
冷云秋想了想，点了点头。
“先留下吧。”他对谭旌昇说，“给他一匹马，一把刀，让他跟着队伍。”
莫侯臻连忙跪下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冷云秋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马，准备继续赶路。
队伍在河谷扎营的夜里，莫侯瑛病了。
起初只是发低烧，额头滚烫，嘴唇干裂。乌云那珠——那个一直照看他的漠北女人——用湿布给他敷额头，又喂了些水，但没有用。
到了后半夜，莫侯瑛的体温越来越高，整个人烧得像块火炭，蜷缩在毯子里瑟瑟发抖，嘴里含混地说着胡话。
乌云那珠急得团团转。
这个出身高贵的女人，为了她的孩子不得不放下了身段。
乌云那珠跪在地上，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大人！求求您！孩子要死了！求您救救他！”
她用一个个响头换得了一个上报的机会，这个机会被层层上推，最后推到了冷云秋的中军帐前。
冷云秋坐在帐中，却没有心思再看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莫侯瑛——莫侯铨的遗腹子。
莫侯铨——休屠王的长子，莫侯臻的长兄。莫侯铨死后，他的部众、地盘、威望，全部被莫侯臻接手。可以说，莫侯臻能有今日之势，靠的就是莫侯铨留下的底子。
而莫侯瑛，是莫侯铨唯一的血脉。
莫侯臻会在意这个兄长的遗腹子吗？
即便真的不在意，他接受了莫侯铨的班底，如果对莫侯瑛置之不理，会不会寒了老部下的心？
冷云秋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倜的情报里提到过莫侯臻的出身——草原人子随母贵，同样子随母贱。
莫侯臻的母亲是奴隶，所以哪怕他是休屠王的血脉，休屠王不抬举他，他就是奴隶。当年莫侯铨在众多奴隶中发现了他，是他的贵人。
冷云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站起身，掀开帐帘，去了俘虏营。
这些高高在上的草原贵族，一朝成了俘虏，并不比那些受尽折磨的穷苦人体面。
乌云那珠还跪在地上，怀里的孩子烧得更厉害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冷云秋附身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把孩子给我。”
乌云那珠愣住了。
“我说，把孩子给我。”
她不敢违抗，颤巍巍地把莫侯瑛递过去。冷云秋接过孩子，那孩子轻得像一捆柴，皮肤烫得吓人。
“去找大夫，再煎一服药来。另外烧一盆热水，多拿几条干净的布巾。”冷云秋抱着孩子转身进了中军帐，对谭旌昇说，“今晚让斥候营的人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谭旌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领命去了。
冷云秋把莫侯瑛放在自己的铺位上，用被子把人裹紧。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喊着一个词。冷云秋侧耳听了听，是漠北话，“阿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湿布巾敷在孩子额头上，然后坐在旁边，亲自看着。
大夫送来药汤，冷云秋一勺一勺地给孩子喂。这一次喂得慢，每喂一勺就停一停，等孩子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莫侯瑛皱着眉，小脸痛苦地扭动，但没有再吐出来。
乌云那珠跪在帐外，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这一切，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这个汉人将军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态度，但她知道，孩子有救了。
这一夜，冷云秋没有合眼。
每隔半个时辰，他就换一次湿布巾，摸摸孩子的额头和脖颈。莫侯瑛的烧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安稳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
冷云秋靠在帐壁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莫侯瑛——那张小脸烧得脱了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但呼吸总算平稳了。
“你是莫侯臻的命门。”冷云秋轻声说，“有你在手，他就得掂量掂量。”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九边烟尘（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