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休屠王前线中军大营时，是第二天的傍晚。
克吾正在帐中与边令合商议攻打北狄的部署。舆图上标注着北狄各部的分布、兵力、水源和牧场，边令合用一根细木棍指着舆图，一条一条地分析。
“北狄人的主力在东边的斡难河一带，约十五万帐。如果大王能先拿下西边的几个小部落，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王！大王！”
克吾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王庭——拜战王庭——大胤人打过来了！”
帐中一片死寂。
克吾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铁青。
“多少人？”
“不、不知道——听说有几千——”
“放屁！”克吾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壶和杯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大胤人的主力在宜州，怎么可能打到王庭？飞过去的？”
斥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边令合走上前，蹲下身，抓住斥候的肩膀：“说清楚。谁打的王庭？领兵的是谁？”
“顾、顾命侯，冷云秋——他还把——还把秀吉可敦和瑛王子都抓走了——所有的粮草都烧了——奴隶也都被带走了——”
边令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站起身，看着克吾，声音有些发涩：“大王，大胤人敢带兵打王庭，就一定做好了准备。现在追，怕是来不及了。”
克吾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边令合提醒他的话：“臣担心有人乘虚而入。”他当时笑着说：“谁会来打拜战王庭？”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大胤人掳走的不只是家眷，还是军心。如今大军列阵在前，被人从后面掏了老巢，军威何在？
“现在就结集人马，把这个冷云秋废了！”吾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更显出鹰隼般的戾气。
“且慢，”贺兰进明站出来，“因为大胤一个小队乱了阵脚，不值当。”
边令合深邃的目光扫过贺兰进明阴骘的眉眼，“左贤王的意思？”
“让莫侯臻去追，之前就定下了南线的事情交给他。大方向不能动……”
贺兰进明一向看中莫侯寔，如今莫侯臻横空出世，确实是一个阻碍。
不过，贺兰进明所说也不无道理。
“那就告诉莫侯臻。”吾克慢慢地坐了下去，“让他立刻带上他的亲卫骑兵，去追。追不回我母亲和瑛儿，就不要回来见我！”
边令合连忙劝阻：“大王，南线——”
克吾一挥手“王廷被大胤人端了，这也是南线。”
边令合闭上了嘴。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莫侯臻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雁回关的废墟上清点战利品。
打下雁回关后，他得到了休屠王的嘉奖，赏了五百匹马和一千头羊。但他并不高兴——他知道这些赏赐不过是安抚，父王真正的嫡系部队一兵一卒都没有动。
“狼王！”阿古那骑马冲过来，脸色铁青，“王庭出事了！”
莫侯臻放下手中的弯刀：“什么事？”
“冷云秋带兵奇袭了拜战王庭——粮草全烧了，秀吉可敦被掳了，瑛王子也被抓走了！”
莫侯臻的脸瞬间白了。
莫侯瑛。他大哥莫侯铨的遗腹子。莫侯铨当年把他从拜战王庭带出去，让他有了今天的地位。他对这个侄子是上了心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冷云秋的队伍已经往南走了，大王让我们立刻去追。”
莫侯臻一言不发，转身上马。
“阿古那，点三百亲卫，一人双马，带上干粮和水，连夜出发！”
“狼王，三百人够吗？”
“够了。”莫侯臻勒紧缰绳，目光冷厉，“我不是去打仗，我是去追人。追上之后，能抢回来就抢，抢不回来就跟。跟到轩辕山口，再调兵围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瑛儿在他手里，咱不能硬来。”
阿古那领命，转身去点兵。
莫侯臻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鸡鸣寨的废墟。
冷云秋——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拜战王庭到宜州，五百里。
冷云秋的队伍走了三天，才走了一半。
实在是走不快。七百多名奴隶和俘虏，大多数是步行，走不了太快。加上沿途要避开漠北人的巡逻队，绕了不少弯路。
第四天傍晚，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扎营。
士兵们燃起篝火，把缴获的羊肉架在火上烤。奴隶们围坐在一起，捧着分到的肉汤，狼吞虎咽地吃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有人跪在地上朝南边磕头。
“八年了。”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从王庭里带出来的几件破衣服，“我八年没回家了。不知道家里的房子还在不在。”
“别想了。”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苦笑，“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萧铎坐在人群边缘，靠着一块石头。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是隐隐作痛。他没有去领肉汤，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篝火发呆。
冷云秋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伤口怎么样了？”
“好多了。”萧铎抬起头，看着冷云秋，“谢谢你。”
冷云秋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给他。萧铎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当天夜里，莫侯臻的队伍追上了冷云秋的尾巴。
不是主力，是落在后面的一小队俘虏——五六个漠北贵族家眷，被绑在马背上，由一个骑兵押着。骑兵看见追兵，抛弃俘虏，打马跑了。
他们是冷云秋扔下的疑兵，
莫侯臻的人把那三个女人救下，问清了冷云秋的动向。
“狼王，”阿古那策马过来，“冷云秋的主力在前面三十里，带着很多奴隶，走不快。咱们要不要连夜追上去？”
莫侯臻没有立刻回答。
他骑在马上，望着南方的夜空。远处有火光，忽明忽暗，那是冷云秋队伍的篝火。
“不追了。”他说。
阿古那一愣：“为什么？”
“追上了，三百人对八百人，打不过。”莫侯臻的声音很平静，“况且，投鼠忌器，若是逼急了他杀了瑛儿，岂不坏事。咱们得换个办法。”
他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盔甲和弯刀，放在地上。然后脱了靴子，换上一双破旧的布鞋。
“狼王，您这是——”
“我单独去。”莫侯臻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破羊皮袄，穿在身上，又把头发打散，遮住半张脸。“你们在后面跟着，不要离太近。等我混进去了，咱们在轩辕山口会合，前后夹击。”
阿古那急了：“狼王，这太危险了！万一被识破——”
“不会。”莫侯臻打断他，“我从小跟奴隶混在一起，汉话比他们说得都好。冷云秋没见过我，认不出来。”
阿古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莫侯臻抬手制止。
“阿古那，瑛儿在他手里。”莫侯臻的声音低下来，“我不能只靠打仗。我要赌一把。”
阿古那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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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九边烟尘（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