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秋一个人站在帅府的角楼上。
角楼很高,能看见整个宜州城。
雪夜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城外是茫茫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冷云秋知道,黑暗中有漠北人的营地,有莫侯臻的兵马,有两万双盯着宜州城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直到肩上的积雪厚了一指。
“云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易群星走上角楼,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你还没吃饭呢。我让伙房煮了碗姜汤,暖暖身子。”
冷云秋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群星,”他说,“你爹最近很高兴。”
易群星挠了挠头:“我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太子殿下来了,粮食也到了,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冷云秋没有接话。
他看着城外的黑暗,目光幽深。
“群星,你怕不怕?”
“怕什么?”
“打仗。”
易群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我从小就打仗,我爹说了,当兵的怕打仗,就跟种地的怕种田一样,那还当什么兵?”
“你爹说得对。”冷云秋笑了一下。
他把喝空的碗递给易群星,转身走下了角楼。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宜州城的城墙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闭着眼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宜州城,帅府。
易群星第三次来找冷云秋请战了。
“侯爷,您就让我去吧!”他站在书房门口,脸涨得通红,“莫侯臻那狗贼马上就到城下了,我出去挫挫他的锐气。我爹不让我去,您也不让我去,我——”
“进来。”
易群星跨进门,看见冷云秋正站在沙盘前。
沙盘很大,占了半间书房。宜州城、翁口关、雁回关、鸡鸣寨,还有漠北人的营地、粮仓、水源,全都用木雕的小旗标注得清清楚楚。
冷云秋手里拿着几根竹签,正在沙盘上推演。
“过来。”他说。
易群星一愣,跟着走了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间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皱纹,皮肤黝黑,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漠北牧民。
但那双眼睛不普通。很亮,很锐,像鹰。
“这是周倜。”冷云秋说,“北漠的暗探,潜伏了八年。”
周倜站起身,向易群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给群星看看,你都带来了什么?”冷云秋问。
周倜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摊在桌上。羊皮上画着漠北的地形和部落分布,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各路将领的关系。
“侯爷,”周倜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子磨石头,“休屠王的主力没有动。除了两千人驻守拜战王廷,其余都在瑞纳河外的木托原,一万人跟着莫侯寔在北边防备北狄,真正南下的只有莫侯臻这两万人。”
“嫡系部队呢?”
“一兵一卒都没动。”周倜指着羊皮上的一个位置,“休屠王的三万主力骑兵,全留在木托原。他的手下的几个首领,除了莫侯臻,都在北边。”
冷云秋盯着羊皮,沉默了很长时间。
易群星看不懂,但他看得懂冷云秋的表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少见的神态——不是忧虑,而是某种正在凝聚的、锋利的东西。
“侯爷,”易群星忍不住问,“您在想什么?”
冷云秋没有回答。他走回沙盘前,重新拿起竹签。
这一次,他没有推演宜州城的方向。他把竹签插在了沙盘的最北端——拜战王庭。
“群星,”他终于开口,“你说,休屠王为什么不打北狄?”
“啊?”
“漠北各部这些年一直在打仗。休屠王想统一草原,最大的对手是北狄。北狄人在西边,号称有二十万雄兵。休屠王要打北狄,应该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去才对。可他为什么先打大胤?”
易群星想了想:“因为大胤好打?”
“大胤不好打。”冷云秋摇头,“九边经营了几十年,休屠王都没能突破防线。休屠王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打大胤,不是为了破关,是为了——”
他顿了顿,竹签在拜战王庭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为了以战促和。”
易群星没听懂。
冷云秋继续解释:“休屠王的真正目标是北狄。但北狄太强,他需要倾尽全力去打。如果他打北狄的时候,大胤从南边捅他一刀,他就完了。所以他要先稳住南线——跟大胤打一仗,让大胤知道他的厉害,然后议和,开放互市。等南线稳住了,他再集中兵力打北狄。”
“所以——他派莫侯臻来打,自己的嫡系部队不动?”
“对。”冷云秋放下竹签,“莫侯臻能打,打赢了最好,休屠王得利;打输了也没关系,损失的又不是自己的嫡系。而且——”他看了易群星一眼,“莫侯臻要是打输了,势力削弱,以后更翻不起浪。”
易群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老狐狸。”
“草原上的事,没那么简单。”冷云秋重新走到密室门口,对周倜说,“你继续盯着拜战王庭。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周倜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密室的后门,消失在黑暗中。
冷云秋回到沙盘前,站了很久。
“侯爷,”易群星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有。”冷云秋转过身,目光平静,“我想打拜战王庭。”
易群星愣住了。
打拜战王庭?要迂回到木托原身后,在漠北的最深处,离宜州有八百里。沿途全是草原,没有城池,没有补给,一旦被敌人发现,连退路都没有。
“侯爷——就咱们这点兵?”
“兵不在多。”冷云秋说,“休屠王把主力都派去防备北狄了,拜战王庭只有五千左右的守军。如果我能带八百精骑,趁夜绕到他们后面,一把火烧了王庭的存粮——”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从宜州出发,绕过翁口关,穿过轩辕山口,直插拜战王庭。
“联军没了存粮,莫侯臻那什么打?”
易群星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翻身上马。
但冷云秋没有立刻行动。他花了三天时间,反复在沙盘上推演,又召周倜来问了几次,确认了拜战王庭的兵力部署和粮草位置。
第四天,他去找了宋懿。
太子殿下正在城外丈量荒地。
宋懿到了宜州之后,除了管粮草后勤,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亲自带着士兵丈量荒地。
宜州城东有一大片荒地,因为连年战乱,已经荒了五六年,长满了野草。宋懿让人把草烧掉,土地封冻,他就带着士兵给荒地划界,这里要种几亩菽,哪里要种几亩麦,那里要留上田埂,哪里有挖出水渠……
冷云秋知道,这个时候忙着画地,是有几分政治表演的成分的,但是不得不说,太子这样的急切行为很大程度上抹平了一些边军对朝廷的失望。
“殿下,您没必要亲自来。”陈怀义跟在他身后,小声劝道,“您是太子,万一有个闪失——”
“太子怎么了?”宋懿把铁锹插进土里,踩了两脚,“太子就不种地了?边军缺粮,朝廷补给给不了,本宫自己种。多收一石粮食,前线就少饿死一个人。”
陈怀义不敢再说了。
冷云秋站在地头,看着宋懿一锹一锹地挖地,动作笨拙但认真。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在意,继续干。
“殿下,”冷云秋走过来,趟起一路的尘土,“我有一事相商。”
宋懿抬起头,看见冷云秋的脸色,知道不是小事。他把铁锹递给陈怀义,擦了擦手上的泥,走过来。
“云秋,什么事?”
冷云秋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托住了太子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臣想带兵北上,奇袭拜战王庭。”
宋懿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冷云秋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
“拜战王庭?”
“对。”
“在漠北深处?”
“对。”
“离宜州五百里?”
“对。”
宋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拉着冷云秋走到一边,压低声音:“云秋,你疯了。八百里奔袭,没有补给,没有援军,万一被敌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冷云秋打断他,“臣已经安排好了斥候接应,在沿途清理所有斥候和牧民,确保大军过境不留痕迹。轩辕山口有一条小路,只能容少量骑兵通过,但能绕开所有关卡。”
“八百人,打拜战王庭五千守军?”
“是烧,不是打。”冷云秋说,“拜战王庭是休屠王的老巢,粮草辎重都在那里。臣不攻城,只烧粮。八百人,每人带两个火把,一把油。只要把粮仓点着了,就够了。”
宋懿沉默了。
他知道冷云秋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知道这个计划如果成功,能彻底扭转战局。
但如果失败——
八百人,一个人都回不来。
“冷云秋,”宋懿这次叫了全名,“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为什么?”
冷云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宋懿的眼睛。
“殿下,”他平静地说,“九边不能总是等、靠、要。该打出去的时候,就得打出去。”
宋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重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野心,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称得上悲壮的责任感。
“本宫准了。”宋懿说,“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八百精骑,一人双马。五天的干粮,每人带两个火把,一壶油。”冷云秋说,“另外,臣需要殿下去跟易帅说一声。”
宋懿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易访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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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九边烟尘(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