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访云的反应比宋懿激烈得多。
“不行!”他拍着桌子站起来,“八百人打拜战王庭?云秋,您这不是去打仗,您是去送死!”
“易帅,”冷云秋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跟殿下说好了。”
“殿下说好了也不行!”易访云的脸涨得通红,“您是晏辞唯一的儿子——我不能让您去冒险!”
冷云秋看着易访云,目光忽然柔和了一些。
“易帅,”他说,“您跟家父当年守九边,哪一天不是在冒险?”
易访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去送死。”冷云秋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您看,轩辕山口这条小路,已经探明了。从这里走,三天能到拜战王庭。我到了之后,不等天亮就动手,烧完就走。等休屠王的援军反应过来,我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他转过身,看着易访云:“易帅,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易访云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十三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莽山的山洞里,浑身湿透,抱着父亲的尸体,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说:“易叔,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你——”易访云的声音发颤,“你真的像你爹。”
冷云秋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易群星跑了进来。
“侯爷!听说你要去打拜战王庭?”他满脸兴奋,“带上我!”
“不带。”冷云秋说。
“为什么?”易群星急了,“我打仗不比别人差!鸡鸣寨那会儿我就说了,让我去——”
“你可是少帅。”冷云秋看着他,“给我死死地守住宜州。”
易群星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着易访云,易访云垂下了眼睛。
“群星,”易访云的声音很涩,“听侯爷的话。”
易群星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一句:“侯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冷云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冷云秋在帅府的院子里点兵。
八百精骑,大部分都是他从左率卫府带来的老兵,跟着他打过仗、见过血。一人双马,马衔嚼,人噤声。每个士兵背着一把弓,一壶箭,一把刀,两个火把,一壶油,五天的干粮。
没有人说话。
冷云秋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宜州城。
城墙上,火把通明。宋懿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他。易访云站在城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不定。易群星站在他爹身后,眼眶发红。
冷云秋收回目光,拨转马头。
“走。”
八百骑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出了城,队伍散了开来,变成一条长蛇,无声无息地在夜色中游动。
冷云秋骑在最前面,夜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腰间挂着那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轩辕山口到了。
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的峡谷。月光照不进去,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
冷云秋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八百人,八百匹马,没有一个人掉队。
“点火把。”他说。
第一个火把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后,八百支火把同时点燃,照亮了整个山口。
火光中,那些士兵的脸一张一张浮现出来。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紧张,有的平静,但所有的眼睛里都闪着同一种光。
那是悍不畏死的光。
冷云秋举起手中的火把,将它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队伍开始进入山口。
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像远处的雷鸣,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宜州城墙上,宋懿还站在城楼上。
他看着那一条火龙蜿蜒着消失在轩辕山口,久久没有动。
“殿下,”陈怀恩走过来,“夜凉了,回吧。”
宋懿没有回答。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草原,望着那八百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风从北方吹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走吧。”宋懿转身走下城楼,“回去等消息。”
城墙上,最后几支火把也熄灭了。
拜战王庭的夜,静得不正常。
冷云秋趴在草丛中,用一根草茎在嘴里咬着,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营寨。火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半边天。他能看见寨墙的轮廓——两层,外层是木栅栏,内层是夯土墙,中间夹着一条三尺宽的过道。寨墙上有人巡逻,但间隔很长,火把照不到的地方黑洞洞的。
“侯爷,”谭旌昇爬过来,压低声音,“斥候摸清了。外层守军不到两千,内层只剩几百。中门内有休屠王留下的十八名中护军,据说是从各部落挑选的勇士,骁勇异常。”
冷云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海中推演着进攻的路线。
“强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十架蹶张弩,射程三百步,能穿透两层铁甲。”
“好。”冷云秋闭上眼,最后确认了一遍计划,“一队攻外层,用火箭烧栅栏。二队趁乱突破到内层,用强弩射杀中护军。三队攻奴隶营,救人。四队封锁北面,一个也不许放走。”
他睁开眼睛,目光冷厉。
“记住,天亮之前必须结束战斗。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谭旌昇领命而去。
冷云秋抽出腰间的匕首,匕首通体雪白,仿佛有莹白的月光在流动——霜白刃。这是冷晏辞遗物,
插在长竿上能做马槊,当年冷晏辞凭着这匹马槊,杀出了战神的威名!
“点火。”
八百支火把同时亮起。
火光映在八百张脸上,映在八百把刀上,映在八百匹马的眼睛里,整片草原被照得通红。
冷云秋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外层防御比预想的还要薄弱。拜战王廷是休屠王最安稳的后方,自从休屠王凭借三十骑从这里杀了出去,这片土地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迎来战争了。
第一轮火箭射上去,木栅栏就烧着了。火焰沿着栅栏迅速蔓延,照亮了寨墙上的漠北士兵。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帐篷,看见的是一片火海。
“大胤人——大胤人打过来了——”
有人喊叫,有人号哭,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没有组织,没有抵抗。那些守军在后方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打仗。
冷云秋的骑兵像一把热刀切进黄油,轻松撕开了外层防线。
“不要恋战!往里冲!”
骑兵们收刀入鞘,换上强弩。三十架蹶张弩在马上张弦、上箭,动作一气呵成。
内层寨门紧闭。寨墙上,十八名中护军已经列阵。他们穿着精铁甲,手持长柄战斧,面容冷硬,目光如狼。
与外面那些溃散的守军不同,这些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底下见过真章,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旧伤——他们是真正的百战老卒。
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光头上纹着一头张嘴的狼,獠牙从额头咬到眉骨。
他举起战斧,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大胤狗,来送死!”身后的十七个人齐声暴喝,斧刃敲击胸甲,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像敲丧钟。
冷云秋没有理会。他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三十支弩箭同时射出。
蹶张弩的威力惊人,铁箭穿透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那不是“咻”的一声,而是像撕裂布匹一样的刺耳嘶鸣,震得人牙根发酸。
中护军们举起盾牌格挡,但弩箭的力道太大,薄铁皮蒙的木盾根本挡不住。第一支箭射穿了一面盾牌,箭头从盾后冒出来,钉进了持盾士兵的眼窝。
那人惨叫半声,眼球爆裂,血和玻璃体一起喷出来,身子往后一仰,盾牌脱手,又被第二支箭钉住了喉咙。
血从脖子里往外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双手捂住咽喉,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血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前排的三四个人应声倒地。有人被射穿了大腿,股动脉断裂,血像拧开的水管子一样往外滋,溅在雪地上,热气腾腾地融化出一大片红色。
有人试图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地上全是血和内脏的碎屑。
一个虬髯的大汉被箭钉穿了肩膀,箭头从后背透出来,带着一小截碎裂的肩胛骨,白森森的骨茬子上挂着肉丝。
他咬着牙没有倒下,一直白羽箭搭在弦上,“咻”的一声,冷云秋听见身后的骑兵应声而落。
冷云秋挥舞着手臂,“再射!”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射出,比第一轮更快、更狠。剩下的中护军又倒下一半。一个士兵被箭从左胸贯穿,铁箭穿透了精铁甲,在胸口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他没有立刻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黑红色的洞口,里面能看见断掉的肋骨和白花花的脂肪,肺叶像一团烂肉从缝隙里挤出来。他想喊,嗓子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血从嘴角溢出来,整个人像一袋湿沙袋一样瘫软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血。
那个虬髯的大汉胸口正中一箭,箭头从后背穿出,钉在他身后的寨门上,把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里。他跪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每吐一口,胸膛就发出呼噜呼噜的水声——那是血灌进了肺里。
他仍然试图站起来,双手撑着地面,指甲在地上抠出十道血痕,膝盖打战,居然真的站了起来。他举起战斧,朝冷云秋的方向迈了一步。
第二步没有迈出去,第三轮弩箭到了。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咽喉,从脖子后面钻出来,带出一截碎掉的颈椎骨。
他的头猛地往后仰,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在空气中化作一片红雾。战斧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溅起泥水。
他的身体靠着那支钉在门上的箭,晃晃悠悠地站了两三息,终于像一堵坍塌的墙一样倒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光头纹的那头狼被血糊住了,再也看不出模样。
十八名中护军,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全部倒在了寨门前。
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求饶。最后倒下的那个士兵,肚子被箭射穿了,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拖了一地。
他侧躺在地上,一手把肠子往肚子里塞,一手还想去摸身旁的斧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冷云秋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骂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往下淌。
冷云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不知道是弩手的还是敌人的。
“破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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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九边烟尘(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