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科在宾县当了五年县令，五年间，他攒下了三千亩地、两处宅子、一个商号，还有三个小妾。
他的手段很简单：雁过拔毛。
往来的商队，不管运的是什么，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油水多的多要，油水少的少要，不给的就拖着，拖到你给为止。
五年来，没有一支商队能从他手里白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封信已经连夜送出了宾县，送到了夜曙在怀庆府的暗桩手中。那封信上列着他五年来的每一笔贪墨，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冷云秋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帅府里看舆图。
他看完信，把信纸叠成一个细条，塞进烛火里。
“群星。”
易群星正在院子里练刀，听见冷云秋叫他，三步两步跑进来：“侯爷，什么事？”
“跟我去一趟宾县。”
易群星眼睛一亮：“打架？”
“杀人。”冷云秋起身，取下墙上的剑，“去不去？”
“去！”
易群星咧嘴一笑，转身就跑出去备马。
冷云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舆图。
舆图上，宾县的位置在宜州东南，是商队的必经之路。钱科这个人，他本来打算留给太子练手，但现在等不及了。
商队多耽搁一天，宜州的守军就多饿一天肚子。
从宜州到宾县，快马一天的路程。
冷云秋和易群星带着三十骑，天不亮就出发，一路疾驰，到了傍晚时分，已经看见了宾县的城墙。
易群星骑在马上，跑在最前面。他的马是易访云的老战马，虽然上了年纪，但脚力不减当年。跑了一整天，马身上全是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但速度一点没慢。
“侯爷，”易群星勒住缰绳，回头喊道，“到了！”
冷云秋赶上来，望了一眼县城的方向。
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的火把亮着，隐隐约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兵。
“叫门。”
易群星策马到城门前，扯开嗓子喊：“开门！奉顾命侯之令，入城公干！”
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是个老兵，眯着眼往下看：“入夜不开门，这是规矩！明天再来！”
易群星转头看冷云秋。
冷云秋策马上前，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
那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冷”字，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顾命侯府的人，开门。”
老兵看见那面令牌，脸色变了。他缩回头去，城墙上一阵骚动，片刻后，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条缝。
冷云秋一夹马腹，骏马踏着青石板路，冲进了县城。
宾县的夜很安静。
冷云秋的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像擂鼓一样，一声接一声。街道两边的住户被惊醒了，有人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一队骑兵疾驰而过，赶紧缩回头去。
县衙的大门关着。
易群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一脚踹了上去。
门闩断了。
两扇大门轰然洞开，木屑飞溅。
易群星站在门口，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回头对冷云秋咧嘴一笑。
冷云秋下了马，慢慢走进去。
县衙后堂，钱科正在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然后端起酒杯，咕咚一口闷了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你们不能进去——哎哟——”
钱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门被一脚踹开。
易群星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刀，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不是人血，是他刚才砍断门闩时沾的木屑。
“钱大人，”他笑嘻嘻地说，“吃着的呢？”
钱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易群星，又看着随后走进来的冷云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们是什么人？擅闯县衙，该当何罪？”
冷云秋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桌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钱大人伙食不错。”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钱科自然认得易群星，那是易大帅的长子，后面跟着的人看上去更加渊廷丘峙，似乎是个更了不起的人物。
商队年年过，他年年揩油，都不是大事，谁能想到引来两尊了不得的瘟神。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少帅饶命！少帅饶命！下官不知两位驾临，有失远迎——”
“起来。”冷云秋说。
钱科不敢起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不认识冷云秋，仗着胆子问了一句，“您是……”
“这位是朝廷亲封的顾命侯，冷侯爷！”
“本侯问你，”冷云秋拿起桌上的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商队的事，你收了多少钱？”
钱科脸色惨白：“侯爷，下、下官没有收钱——”
“没有？”冷云秋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景元二十五年，宾县县令钱科，收受商队贿赂共计一千二百两。景元二十六年，一千八百两。景元二十七年，两千四百两——”
“侯爷！”钱科扑上去抱住冷云秋的腿，泪流满面，“侯爷饶命！下官再也不敢了！下官愿意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
冷云秋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群星。”
“在！”
“拖出去。”
易群星一把揪住钱科的后领，像提一只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钱科拼命挣扎，裤·裆已经湿了，尿臊味弥漫在后堂里。
“侯爷——侯爷——下官是朝廷命官——你不能——你不能——”
易群星把他拖到县衙门口，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钱科扑通跪倒在地。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被动静吵醒的百姓。他们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站在街边指指点点。
“那不是钱大人吗？”
“这是怎么了？”
“活该！这狗官也有今天！”
易群星拔出刀，看了一眼冷云秋。
冷云秋站在县衙门口，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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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九边烟尘（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