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莫侯臻的营地里，气氛完全不同。
刘全寿烤了半只羊，架在火上滋滋冒油。他用刀切下最好的一块，递给莫侯臻。
“狼王，您尝尝。”
莫侯臻接过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莫侯寔现在应该在骂我。”他说。
刘全寿嘿嘿一笑：“他骂您什么？”
“贱种，野种，奴隶养的。”莫侯臻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全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狼王，您别在意那些话——”
“我在意什么？”莫侯臻又咬了一口肉，“他说的也没错。我本来就是奴隶养的，本来就是贱种。但那又怎么样？他的粮草现在在我肚子里。”
刘全寿被噎住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
莫侯臻没有说话，慢慢地把那半只羊吃完了。
他吃肉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是阿诺大娘教他的——草原上的狼吃肉是不出声的，出声的狼吃不到肉。
“刘全寿，”他吃完肉，擦了擦手，“你说，要是有一天我当了草原的王，你怎么办？”
刘全寿想都没想：“我给您牵马。”
“就这点出息？”
“那就给您牵马，再给您烤羊。”刘全寿咧嘴一笑，“反正您到哪儿我到哪儿。”
莫侯臻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目光柔和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冷厉。
“去把阿古那叫来。”他说，“明天一早，全军南下。”
宜州城，北门。
冷云秋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茫茫的旷野。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裹着薄薄的棉衣，缩着脖子，手脚都冻得发紫。
“侯爷，”易访云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把刀，“您看看这些。”
冷云秋接过一把刀，拔出鞘。
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卷了，有几个缺口。他试着用手指弹了一下，声音发闷，像是快要断了一样。
“这是从守军手里收上来的。”易访云说，“十个兵里有三个拿这种刀。剩下七个，刀也好不到哪儿去。”
冷云秋把刀插回鞘，没有说话。
易访云又递过来一把弓。弓背上的牛角已经开裂，用麻绳缠了几道，勉强能用。弓弦是新的，但粗细不匀，一看就是自己搓的。
“弦是士兵们自己搓的，没有牛皮，用的是麻绳。”易访云苦笑，“射程只有正常弓的一半，威力就更不用说了。”
冷云秋拉了一下弓弦，手感极涩。
他把弓还给易访云，继续往前走。
城墙上的士兵看见他，有的站直了身子，有的低头装作没看见。他们身上穿的棉衣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棉絮，有的地方破了洞，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冷云秋在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来。
那士兵大概十七八岁，脸上稚气未脱，嘴唇干裂出血，两只手冻得通红，上面布满了冻疮，有的已经溃烂了。
“你叫什么名字？”冷云秋问。
那士兵愣了一下，连忙答：“回大人，小的叫刘二狗。”
“哪里人？”
“宜州本地的。”
“当兵多久了？”
“两年了。”
“能吃饱吗？”
刘二狗低下头，没有说话。
易访云在旁边叹了口气：“侯爷，您别问了。”
冷云秋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刘二狗：“你说实话，能吃饱吗？”
刘二狗抬起头，眼眶红了：“大人，小的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每天就一小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小的饿得实在受不了……”
他忽然停下来，像是觉得不该说这些。
冷云秋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刘二狗愣住了，看着那块饼，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拿着。”冷云秋说。
刘二狗接过饼，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吃完了还舔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
冷云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易帅，”他边走边说，“你手下的兵，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打仗？”
易访云沉默了很久，才说：“侯爷……我愧对这些兵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城外：“朝廷每年拨给九边的军饷，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二十万两。九边总共有八万人，光是人吃马嚼就要将近两百万两。缺口太大，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但就是填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冷帅在的时候，九边的日子最好过。他有办法，能让边军不饿肚子，能让商队心甘情愿地把粮食运过来。但冷帅走了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冷云秋也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来到了城墙的转角处。这里有一个窝棚，用破木板和草席搭的，里面躺着几个伤兵。
冷云秋弯腰钻了进去。
窝棚里弥漫着腐臭的气味。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三个人，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最里面的那个人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
“他的伤口感染了。”易访云站在外面说，“没有药，只能用草木灰敷着。能撑过去就活，撑不过去就死。”
冷云秋蹲下身，看了看那个伤兵的伤。手臂上一道很深的刀伤，伤口已经化脓，周围肿得发亮。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旁边的士兵：“把这个给他敷上。”
那士兵接过瓷瓶，打开一看，是上好的金疮药。他手都抖了：“大、大人，这药——”
“敷上吧。”
冷云秋站起身，钻出窝棚。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披风翻飞。
“易帅，”他说，“锦书的商队后天就到。粮草、军械、药材，到时候一起运进城。你派人去接应。”
易访云点了点头：“我让群星去。”
“易群星？”
“对，那小子闲不住，天天嚷嚷着要打仗。”易访云苦笑，“正好让他出去透透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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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九边烟尘（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