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雪片纷飞下,边塞刀兵次第来
洛邑入秋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崇德殿外的广场上,积雪已经盖住了青石砖缝。朝臣们踩着雪水走进殿中,靴底湿漉漉的,在金砖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宋洛书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一摞奏折,摞起来足有两尺高。
他一本一本地翻,看得很快,有时候扫一眼就丢到旁边,有时候停下来多看几行。殿中鸦雀无声,群臣屏息凝神,只有奏折翻动的沙沙声。
“二十六本。”宋洛书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二十六本弹劾太子的奏折,朕两天之内收到了二十六本。”
他把手中的奏折扔到御案上,环顾殿中。
“怀庆知府王孟辅,汾州知府赵成章,泽州通判李茂才……都是朕的好臣子。太子去劳军,你们联名弹劾他‘恃宠而骄、搜刮地方’。”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朕倒想问一句,太子搜刮的银两,用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
兵部尚书张锐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户部尚书周汝凡缩在人群中,恨不能让朝服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没有人知道?”宋洛书站起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念道,“太子在怀庆府筹措粮草三万五千石,银二万两,棉衣八千套。在汾州筹措粮草两万石,银一万八千两,棉衣五千套。在泽州筹措粮草一万五千石,银五万两,棉衣三千套。”
他把奏折扔回案上,声音冷下来:“这些东西,都送到九边去了。边关将士缺粮缺衣,太子替朕分忧,替朝廷解难。你们倒好,人还没到,弹劾的折子先到了。”
殿中一片死寂。
五皇子宋琛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手心却已经出了汗。
他知道这些弹劾奏折会送到父皇手里,也做好了父皇会有所反应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父皇的反应会是这样——不是训斥,不是责罚,而是把奏折念出来,让所有人知道太子做了什么。
这是在替太子立威。
“传旨,”宋洛书重新坐下,“将这些弹劾奏折全部封好,派人快马送往太子军中。告诉太子,有人参他,朕让他自己看。”
张锐德终于忍不住了,出列叩首:“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宋洛书看着他,“你倒是会给朕立规矩了?”
张锐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胤朝堂的规矩,弹劾的奏折应当由内阁票拟,皇帝批红,该留中的留中,该下发的下发。把弹劾奏折直接送到被弹劾的人手里,闻所未闻。
但宋洛书今天不想讲规矩。
“退朝。”
他说完这两个字,起身走了。
群臣跪了一地,面面相觑。
宋琛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三天后,弹劾奏折追上了太子。
此时,宋懿正在一个泽州的后堂吃早饭。一碗杂粮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他吃得很快,也很香,像是在吃山珍海味。
“殿下,”陈怀恩拿着一封沉甸甸的包裹走进来,“洛邑送来的。”
宋懿放下筷子,接过包裹,拆开。
里面是二十六本奏折,每一本都是弹劾他的。
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到一半,忽然笑了。
陈怀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有意思。”宋懿把奏折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王孟辅说我‘恃宠而骄’,赵成章说我‘目无朝廷’,李茂才说我‘贻害地方’。”
他放下碗,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那是冷云秋交给他的密册,上面记录着这些官员贪墨的每一笔账目,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无一不详。
“把这个,八百里加急送回洛邑。”宋懿把册子递给陈怀义,“告诉父皇,不是本宫要搜刮他们,是本宫替他们积德。这些银两粮食,本来就是他们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本宫不过是要他们还回来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谁敢再弹劾,本宫就把他们的罪证一件一件抖出来。克扣边军粮饷、中饱私囊、草菅人命——这些罪名,够他们抄家灭族的。”
陈怀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宋懿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粥比刚才更香了。
洛邑朝堂的扯皮,持续了整整十天。
五皇子宋琛的人不断上书,要求召回太子问罪。太子的人则抓住贪腐证据不放,要求严惩那些弹劾太子的官员。双方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宋洛书始终没有表态。他把所有的奏折都留中不发,既不批红,也不驳回。朝堂上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却始终没有人揭开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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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九边烟尘(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