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懿站在廊下,望着满院子的积雪,忽然想起冷云秋临行前说的那句话:“殿下路过怀庆时,不妨多留两日。”
多留两日。
冷云秋早知道他会这么做。或者说,冷云秋希望他这么做。
宋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走吧,”他对陈怀恩说,“去宜州。物资装车,银钱分一半,入国库,走户部的帐。”
车驾重新上路。身后,怀庆府的城墙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知府衙门里,王孟辅对着那些被关了一天一夜的士绅们,点头哈腰,赔了无数个不是,说了无数句好话。士绅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发作——谁让他们确实贪了呢?
赵满仓蹲在衙门的台阶上,捧着茶碗的手还在抖。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一下子去了两成。
“王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发苦,“这位太子殿下——比五殿下狠多了。”
王孟辅没有接话。
他站在后堂门口,望着宋懿车驾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谄媚和惶恐一点一点退去,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三十里外,驿道上。
一匹快马在夜色中疾驰,马背上的骑士身穿黑衣,脸上蒙着布巾,看不出面目。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里处,另一匹马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马背上的人穿着同样的黑衣,动作更加轻灵,像一只夜行的猫。
冷云秋勒住缰绳,望着远处的城池。
宜州城比他记忆中破旧了许多。城墙上的砖石风化剥落,垛口缺了好几处,城楼上的旗帜也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难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士兵站在门口,挨个盘查,动作很慢,队伍几乎不动。
一个老妇人背着个孩子,排在队伍中间,站了一会儿,忽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旁边的人赶紧去扶,那孩子从背上滚下来,哇哇大哭。
冷云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也沉默着,没有人出声。
他们绕过长长的队伍,从侧门进了城。
宜州城的街道比冷云秋记忆中窄了很多。不是路变窄了,是两边的摊贩占了太多地方。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饭菜的香气,有牲口的粪便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冷云秋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
一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军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用布条吊着胳膊,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弯着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谭旌昇低声道,“边军的伤病好像很严重。”
冷云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远远看见了帅府。
帅府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手里的长矛擦得锃亮,身上的甲胄虽然旧,但很干净。看见冷云秋一行人,领头的士兵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他。
“什么人?”
冷云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士兵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连忙单膝跪地:“不知顾命侯驾临,小的该死——”
“起来吧。”冷云秋翻身下马,“易帅在不在?”
“在,在。”士兵连声答应,转身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帅府大门洞开,易访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比冷云秋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锐。
两人在帅府门口站定,对视了一眼。
冷云秋拱手:“易帅,多年不见。”
易访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了十三年前,那个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的少年,跪在山洞里,抱着父亲的尸体,像一具破碎的神像。
那个少年,现在长成了眼前这个人。
温润如玉,深不可测。
“侯爷,”易访云的声音有些哑,“一路辛苦。”
冷云秋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像三月春风。
“不辛苦。”他说,“易帅才是辛苦。”
易访云侧身让开:“请。”
冷云秋迈步走进帅府。他的脚步很稳,腰杆挺得很直,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四处张望。
帅府后院,书房。
门关上之后,易访云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周凛被俘,生死不明。三千守军,活着退回来的不到二百人。”
易访云的声音发颤,“我对不起周凛,更对不起那些兵——”
“我已经知道了,易帅,”冷云秋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翁口关丢了,宜州不能再丢。你手底下还有多少兵,多少粮?”
“兵两万一,粮不到八百石。”
“两万一?”冷云秋转过身,“你上报朝廷的不是说只有一万五?”
易访云苦笑:“报多了,朝廷更不给粮。报少点,他们觉得我撑得住,反倒能挤出一点来。”
冷云秋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大胤的边关。将领们不得不用谎话来应对朝廷,而朝廷用更精密的谎言来克扣粮饷。双方都在骗,骗到最后,苦的是守城的兵,苦的是关外的百姓。
“锦书的商队马上就到。”冷云秋说,“五千石粮食,还有一些药材和冬衣。”
易访云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五千石,够吃一阵子。但侯爷,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舆图,“漠北人占了翁口关,宜州就不远了。莫侯臻手下有上万骑兵,能征惯战。咱们虽然有两万一,但有一半是老家伙了。”
他们大多数还是冷晏辞时期的旧人。
“太子已在路上筹措军饷,我们挺过这个难过,这个冬天能打个富裕仗。”冷云秋又送上一个好消息。
易群星高兴地我攥紧了拳头。
冷云秋走到舆图前,看着宜州城的位置。
城在平原上,四面都是开阔地,无险可守。唯一的优势是城墙高厚,有护城河。
“周凛在翁口关撑了多久?”他忽然问。
“十二天。”
“十二天,漠北人才拿下翁口关。”冷云秋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翁口关只有三千守军,都能撑十二天,他们对得起朝廷。宜州城有两万兵,粮草虽然不够,但至少还能撑一阵子。莫侯臻想拿下宜州,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看着易访云:“但咱们也不能等着挨打。易帅,我有个想法。”
“侯爷请说。”
“翁口关破了,漠北人的粮草线拉长了。”冷云秋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能派人绕到他们后面,烧了他们的粮仓——”
易访云的眼睛猛地亮了:“侯爷的意思是,奇袭?”
“奇袭。”冷云秋点头,“漠北人做梦也想不到,大胤的兵马敢绕到他们身后去。”
“可咱们没有那么多兵——”
“不用多。”冷云秋打断他,“精兵八百,足矣。”
易访云看着冷云秋,忽然想起了冷晏辞。
当年冷晏辞也是这个语气,也是这个眼神,说出一些看似不可能的话,然后真的做到。
“云秋,你跟晏辞,真像。”易访云的声音有些发涩,“不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易访云是冷晏辞真正的手足兄弟,对冷云秋犹如自家的孩子一般,难免要揣着一颗惴惴难安的父母心。
冷云秋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接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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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九边烟尘(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