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口关的城墙在颤抖。
不是地动,是漠北人的攻城锤撞在城门上,一下,又一下,像闷雷滚过天际。每一声都砸在守军的心口上,震得人牙根发酸。
周凛站在城楼上,左臂吊着布带,右手握刀。刀是昨夜磨的,磨石上沾着水,磨出来的刃口雪亮。他试了试,能剃汗毛。
“将军,”亲兵跑上来,声音发颤,“漠北人上来了。”
周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城外,黑压压的漠北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最前面的是披甲重骑,人马皆披铁甲,月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千万面鼓同时敲响。
后面跟着步兵,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喊着号子往前冲。那号子粗犷有力,是草原上的战歌。周凛听不懂歌词,但听得懂那腔调里的杀意。
“放箭!”
周凛一声令下,城墙上箭如雨下。
但漠北人的盾牌阵太密,箭矢大多被挡了下来。偶尔有几只漏网之鱼射穿盾牌的缝隙,钉在某个漠北兵的脖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立刻被后面的同伴踩过去。
攻城锤撞门的节奏越来越快。
周凛知道,城门撑不了多久。
“准备滚石檑木!”他嘶声喊道。
士兵们将早就准备好的滚木推下城墙,巨石砸下去,砸倒了一片漠北兵。血肉模糊的躯体在护城河边翻滚,惨叫被战鼓声淹没。
但漠北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冲上来两批。云梯搭上了城墙,漠北兵咬着刀往上爬,被守军用长矛捅下去,摔在城墙根下,又爬起来继续爬。
周凛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头的漠北兵,血溅了他满脸。
那血是热的,喷在脸上,比秋天的夜风暖一些。
漠北军营的方向,号角声忽然变了调子,变得更加急促。
城外的攻势骤然加大。
周凛往城下一看,心沉到了谷底。
漠北人换了战术。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冲,而是分成了几队,轮流进攻。一队冲的时候,其他队在后面歇气;冲上去的退下来,歇好的立刻补上。
这样打,守军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将军——”一个士兵冲过来,脸上全是血,“城门……城门快撑不住了!”
周凛一刀砍退面前的漠北兵,转身往城楼下跑。
跑到半路,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是饿的。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不是没得吃,是把吃的都让给了能打仗的士兵。他是指挥官,吃不吃不重要。
城门在震。
巨大的木门被攻城锤撞得向内凹陷,门闩已经出现了裂纹,一寸一寸地扩大。门后的士兵们用身体顶着,用自己的肩膀撑着,但每一次撞击都有人被震得吐血倒地。
“让开!”
周凛推开那些士兵,站在城门正前方。
他看着那道裂纹一点一点扩大,听着木头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他知道,这道门守不住了。
“所有人,上城墙!”他喊道,“从城墙上往下砸!放他们进来,打巷战!”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
门闩断了。
城门轰然洞开。
漠北骑兵如潮水般涌入。
莫侯臻骑在马上,看着翁口关的城门被撞开。
他没有动。身边的骑兵从他两侧冲过去,马蹄声震耳欲聋,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礁石。
“狼王,”阿古那策马靠过来,“城门破了,可以进了。”
“不急。”莫侯臻说。
他望着城门方向。大胤的守军没有溃散,而是退到了城墙上面和街道两侧的房屋里,从高处往下射箭、砸石头。
巷战。
周凛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硬。
“传令,入城后不要追得太深,先把城门附近的区域控制住。”莫侯臻说,“大胤人没粮,撑不了多久。”
阿古那领命而去。
刘全寿扛着那把磨好的刀,站在莫侯臻身侧,瓮声瓮气道:“狼王,我也去?”
“你去。”莫侯臻说,“把周凛活着带回来。”
刘全寿咧嘴一笑,一拍马屁股,冲进了城门。
莫侯臻仍然没有动。
他抬头望向城楼。城楼上的大胤旗帜还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血迹斑斑。
他忽然想起了萧景明。
十几年前,萧景明守这座城,守了五天五夜,最后被内应开了城门。萧景明战死在将军府门口,到死没有后退一步。
后来他父亲休屠王占了这座城,在将军府里住了三天,把能搬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就砸了。
这些事都是阿诺大娘后来告诉他的。
阿诺大娘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缝一件破袍子。她低着头,针线走得很快,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莫侯臻注意到,她手上的针扎歪了,扎进了自己的手指。
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擦。
“狼王,”刘全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城门那边打完了。”
莫侯臻策马向前。
翁口关的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大胤人的,也有漠北人的。血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小溪,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周凛被刘全寿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块破布。他的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耷拉在身侧,像一根枯树枝。
但他还在挣,挣得额头青筋暴起,挣得绑绳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
莫侯臻翻身下马,走到周凛面前,蹲下身。
周凛瞪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有不甘,有愤怒,就是没有恐惧。
莫侯臻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周凛大口喘气,喘完了,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杀了我吧。”
莫侯臻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莫侯臻问。
周凛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你要杀便杀,问名字做什么?”
“我想知道,守这座城的人叫什么。”
周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周凛。”他说,“记住了,你爷爷叫周凛。”
莫侯臻站起身,对刘全寿说:“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刘全寿应了一声,把周凛提溜起来,像提溜一只兔子。
周凛挣扎着骂道:“你他妈的要杀就杀!留着我做什么?老子不吃你们的馊饭——”
刘全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吧你,我家狼王留你是看得起你。”
翁口关城中,大火烧了一整夜。
粮仓里的粮食被漠北人搬空了,当然也没多少,莫侯臻到空荡荡的粮仓里转了一圈,对周凛的敬意又加了几分。
城中到处都是火光和废墟,尤其是将军府的木制门楼上,火焰蹿起三丈高,映得天边通红,连三十里外的漠北军营都能看见火光。
莫侯臻站在将军府的门前,看着那场大火。
将军府已经被烧了大半,只剩下门楣上的匾额还完好。匾额上写着“萧府”两个字,字迹遒劲,不知道是谁题的。
门口的石狮子被推倒了一尊,另一尊歪歪斜斜地立着,身上全是刀痕。
莫侯臻看了那块匾很久。
“狼王,”阿古那走过来,“粮仓里的粮食太少,不够吃几天的。周凛被关在后衙,有人守着。大胤的溃兵往南跑了,要不要追?”
“不追。”莫侯臻收回目光,“宜州的易访云不会派兵来救翁口关,追那些溃兵没有意义。”
“那接下来——”
“休整三日,然后南下。”莫侯臻转过身,对着将士们举起了弯刀。
莫侯臻独自站在萧府门前,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诺大娘说过,赵盼清当年住在将军府的后院。生子的那天晚上,漠北人破了城,萧景明战死在府门口。赵盼清听见外面的厮杀声,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从此视若性命。
后来,她为了那个姓萧的孩子又生了莫侯臻,可是她没看他一眼,就带着那个姓萧的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诺大娘说,你别怪她,她也是没办法了。
莫侯臻不怪,她当年只是生了一个筹码。一个可以让他母子脱险的筹码。可笑,休屠王这个聪明了一辈子的男人,竟然觉得和谁生的孩子都一样?
谁会对一个筹码生出感情呢?
莫侯臻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找到了说什么。
“娘,你为什么不要我?”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刘全寿从后衙跑出来,脸上带着笑:“狼王,周凛那老小子嘴硬得很,给他吃的他不吃,给他水他不喝,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不吃就饿着。”莫侯臻说,“饿三天,什么都吃了。”
刘全寿嘿嘿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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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九边烟尘(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