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左贤王贺兰进明求见休屠王。
贺兰进明年逾四旬,身形俊逸,面容被朔风削出深深的棱线。他是左贤王,草原上仅次于单于的尊位,麾下控弦之士逾万,连休屠王平日里与他说话,都要放下三分架子。他在帐外等了片刻,侍卫通报之后,大踏步走了进去,铁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中只有休屠王和边令合。贺兰进明也不跪,只是左手按胸,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草原上的规矩,左贤王见了单于才跪,休屠王虽是一方霸主,却还当不起他这一跪。
“王上。”贺兰进明的声音粗得像砂石碾过石板,“世子被劫粮仓一事,本王听说了。军中粮草是命脉,有人胆敢劫掠,若不彻查,后患无穷。本王请命彻查此事,不管牵涉到谁,都给王上一个交代。”
他说“不管牵涉到谁”时,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休屠王一眼。
帐中安静了片刻。休屠王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贺兰进明。
“查谁?”
当然是查莫侯臻,贺兰进明是休屠王的妹夫,亲眼看着阿寔长大,自然不想让他吃这个亏。自然是:“粮草是联军的,这可不是大王的家事。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后方粮仓被人一把火烧了,这要是传出去,各部的首领们会怎么想?王上的威信还要不要?”
“扣帽子,查来查去,是阿寔扣押粮草私心太重,还是阿臻向兄弟拔刀,无非是让人看笑话罢了。”休屠王靠回毡褥上,慢悠悠地说,“粮草的事,本王心里有数。”
贺兰进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休屠王看了几息,喉结滚了滚,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在草原上,休屠王毕竟是一方之主,他可以给左贤王三分面子,但左贤王不能伸手去接那七分里子。
“既然王上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贺兰进明抱了抱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王上,有些狼崽子,喂得太饱了,就该弑主了。”
说完他掀帘而出,铁靴声渐渐远去。
帐中只剩下休屠王和边令合。沉默良久,休屠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的东西太复杂了——有无奈,有疲惫,有一闪而过的杀意,还有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贪狼之势已成啊。”休屠王的声音很低,像是对着空气叹息,“这孩子开始学会亮出獠牙了。”
边令合放下茶碗,想了想,说了一句很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王上,狼崽子亮獠牙,想必是饿了……”
休屠王偏过头看他。
边令合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说下去:“莫侯臻此人,能用,但不可不防。他用三封信算计世子,又当面在您面前哭穷喊冤,最后还从您手里拿到了军马和粮草——这一套连环扣,打得漂亮。既保全了自己,又收拾了对手,还从您这里讨了好处。这样的人,是不能欺侮的。倒是阿寔,储君的胸怀应该比天空更辽阔……”帐中安静了许久。
休屠王站起身,走到帐幕边,掀起帐帘。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朔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雪和沙土的气息,草甸子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像一片灰绿色的海。远处有几个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牧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休屠王望着远方,没有说话。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一声狼嗥,苍凉而悠长,在空荡荡的草原上回荡了很久很久。
那是贪狼的声音。
漠北军营,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敦实的年轻人走进来,肩上扛着半扇羊肉。他把羊肉放在案上,咧嘴一笑:“狼王,阿古那说今晚要攻城,让我多备些肉干。我想着不如直接扛头羊来,吃完有劲。”
莫侯臻看了他一眼。刘全寿,个子不高,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脸上那道疤还在,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颧骨。他是莫侯臻的兄弟,打小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刘全寿管他叫小榛子,现在跟全军一起叫他狼王。
“放下吧。”莫侯臻说,“阿古那呢?”
“在外面点兵。”刘全寿擦了擦手,“狼王,今晚真打?”
“真打。”
“那我去准备。”刘全寿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狼王,那把刀我磨好了。您试试?”
莫侯臻站起身,从帐壁上取下那柄刀。
刀身比漠北人惯用的弯刀窄一些,略直,刃口开得极薄。这把刀的形制不像是草原上的手艺——事实上,它确实不是。它出自中原匠人之手,刀法也与漠北迥异。
莫侯臻握刀在手,手腕一转,刀光如练。
刘全寿往后跳了一步,笑道:“狼王,您别在帐里耍,割破了帐子可没处换。”
莫侯臻收了刀,没有说话。
这把刀的主人,他从未见过。
阿诺大娘说,那是个穿红衣裳的女人,骑马的时候像一团火。那女人生下他,没有看他一眼,就走了。临走时留下了一本刀谱,托阿诺大娘转交。
阿诺大娘不识字,更不懂什么刀法,但她把刀谱藏了十几年,等莫侯臻长大了,原封不动地交到他手里。
刀谱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赵家刀。
赵。
莫侯臻知道自己姓什么。他姓莫侯,这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姓氏之一。但他也知道,他身上流着另一半血,那一半血来自中原,来自一个被他父亲掳来的女人。
那个女人恨他的父亲,也恨他。
莫侯臻将刀插回鞘中,声音平淡:“走吧,去看看阿古那点兵。”
他走出大帐,夜风扑面而来。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篝火东倒西歪,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牲口粪便和血肉混杂的气味。这是军营里特有的味道,莫侯臻从小闻到大,早就习惯了。
阿古那身材宽阔,像一扇镔铁的城门,从背影上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久经风霜的老将,
他站在营门前的空地上,正在清点人马。他手下三千骑,清一色的轻骑,马背上挂着弓箭和弯刀,人人面沉似水。
“狼王,”阿古那迎上来,“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莫侯臻望着翁口关的方向,“等他们城头的火把灭了,再攻。”
阿古那转身去传令。
莫侯臻重新望向翁口关。远处的城墙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点火把在风中摇晃。城墙下面,护城河的水早被冻住了,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阿诺大娘带他去拜战王廷后面的山坡上放羊。山坡上有个洞,洞里埋着一些铁器和残破的甲片。阿诺大娘说,那是当年从这里路过的一支军队留下的,那支军队从南边来,打的是中原人的旗号。
“那支军队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阿诺大娘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后来他知道了。那支军队是萧景明的溃兵,从翁口关逃出来的,被休屠王的追兵杀了个干净。尸体就埋在那座山坡上,连个碑都没有。
莫侯臻从来没有去祭拜过那些人。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跪下去的那一刻,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莫侯臻,还是那个姓赵的女人的儿子。
远处,翁口关城头的火把忽然灭了两盏。
莫侯臻收回思绪,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传令,”他说,“全军集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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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九边烟尘(11)